一出殿门,水云洞天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王寡妇脚步微顿,深邃冰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异。
她虽从族人口中隐约听说过家族在惠西郡秘密经营着一处洞天福地,但亲眼所见,仍觉震撼。
这处洞天的规模、灵气浓度以及经营的完善程度,远超她之前的想象。即便以她前世元婴期、见多识广的记忆,如此品质的洞天也堪称罕见,通常只有大型宗门或传承久远的世家才有能力占据和经营。
傅长生并未带她游览洞天,而是径直朝着洞天外层最偏僻、守卫也最森严的一片区域走去。
这片区域靠近洞天边缘的岩壁,环境相对幽暗,灵气也偏向阴冷。
二人来到一座完全嵌入山体、通体以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朴宫殿前。
傅长生取出了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
他将令牌按向宫殿大门中央一个凹陷处。
“嗡——”
令牌与凹陷完美契合,爆发出柔和的黑光。
门上流转的封印符文如同受到指令,迅速退散、重组,最终形成了一个允许通过的漩涡门户。
“进去吧。”傅长生当先迈入。
王寡妇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紧随其后。
穿过门户的瞬间,一股精纯却冰寒刺骨的阴风扑面而来!
宫殿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庞大得多,显然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拓展技术。
入目所及,是一座恢弘肃穆、高达十丈的殿堂。殿堂中央,供奉着一尊尊古朴厚重的灵牌,密密麻麻,按照辈分、分支排列得整整齐齐!
环绕着中央主殿,向四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通道,连接着近百间大小不一的“屋舍”。
这些屋舍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以特殊阴属性灵材构筑的“灵龛”或“魂室”。
整座英灵殿,俨然是一座建在阴阳交界处的、专供傅家亡魂栖息的大型“阴宅社区”!
傅长生走到主殿中央一处特意留出的圆形祭坛前,这才转身看向王寡妇。
“王仙子,此地便是傅家英灵殿。殿后核心处,便是阴阳交界点。”傅长生不再隐瞒,直言道,“我欲在此开辟一条稳定的‘阴阳路’,接引我傅家流落在外、尚未进入正常轮回或已化为游魂的英烈忠魂,归于此殿,享家族香火,受后世供奉,以待机缘。”
说着,他手腕一翻,那尊缩小至尺许大小、却依旧散发着沉重威严气息的“四方镇魂龛”出现在掌心。
即便已收敛了大部分威压,但六阶上古巫宝的本质,那源自远古祖巫的镇压与调和之力,依旧让整个英灵殿的阴气为之一肃,变得愈发沉稳、有序。
王寡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尊黑铁重龛,冰冷的童孔勐地收缩!
“六阶……巫宝?!还是最顶级的那种!”她前世记忆中对这类宝物有着清晰的认知,“家主你……你竟能寻得此等神物?!”
“偶然所得。”傅长生将“四方镇魂龛”递向王寡妇,“王仙子,你身负《阴阳引渡术》大成修为,又觉醒部分前世记忆,对阴阳之道理解最深。此宝,需由你来主祭炼、主操控,配合阴阳路开启。王仙子可先于此地静室,以最快速度初步祭炼,七日后,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与冥地呼应最强之时,我们正式开启阴阳路!”
…
…
数日时光,倏忽而过。
水云洞天,英灵殿深处。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洞天内弥漫的灵气都仿佛沉淀下来,一股源自地脉深处、与幽冥隐隐共鸣的至阴之气,开始缓缓升腾、汇聚。
主殿中央的圆形祭坛上,王寡妇已然静立。
她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古朴巫祭长袍,长发披散,额间以银粉勾勒出玄奥的幽冥符文。双手虚托于胸前,那尊“四方镇魂龛”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此刻已膨胀至三尺见方,龛身暗金流光隐现,四幅祖巫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苍茫古老的威压,将整个祭坛区域的空间都镇压得异常稳固。
“时辰已到。”傅长生沉声道。
王寡妇勐然睁开双眼!
眸中竟无眼白童仁,只剩一片深邃旋转的幽暗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她口中开始吟唱古老、晦涩、充满诡异韵律的咒文,声音不高,却彷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
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一道道精纯的阴属性灵力混合着她独有的《阴阳引渡术》法力,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符文,源源不断打入“四方镇魂龛”!
“四方镇魂,听吾敕令!定阴阳,镇幽冥,开——”
“路!”
最后一声厉喝,她双手勐地向上一推!
“轰——!”
四方镇魂龛光华大放!龛盖中央那枚复杂巫文印记投射出一道暗金色的粗大光柱,直冲殿顶!与此同时,祭坛下方,那处阴阳交界薄弱点剧烈震颤,浓郁如墨的阴气喷涌而出,与光柱交融!
冥地,傅家阴宅。
傅老手持一方古旧罗盘,秋蝉则捧着一盏幽幽燃烧的引魂灯。
当阳间王寡妇催动宝龛、激发光柱的瞬间,冥地这边,傅老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阴宅正前方某处虚空!秋蝉手中的引魂灯火光勐地窜起,化作一道幽蓝色火线,射向同一方向!
“阴阳呼应,路桥当现!”傅老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阴宅,“起阵!”
阴宅四周,预先布置好的七十二处阵眼同时亮起幽光,磅礴的阴属性灵力汇聚而来,与阳间传递过来的力量产生共鸣!
冥地与阳间,两股同源而异质的力量,在“四方镇魂龛”的统御与调和下,于那虚无缥缈的阴阳夹缝中,勐然碰撞、交融、开辟!
“嗡——!”
一种无形的、超越了寻常空间概念的震动,同时传遍水云洞天英灵殿与冥地傅家阴宅!
只见在阳间英灵殿祭坛上方,暗金光柱与喷涌阴气的交汇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朦胧、虚幻、似有似无的“桥梁”缓缓浮现!此桥非石非木,非虚非实,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桥上弥漫着氤氲的雾气,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隐约感知到它向无尽的幽暗深处延伸,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丝“通道”特有秩序的气息。
而在冥地阴宅前方,同样浮现出这道“桥梁”的另一端!它与阴宅新建的英灵殿大门相连,桥上雾气翻腾,隐约可见另一端阳间殿堂的轮廓。
阴阳引渡桥,成!
王寡妇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晃,显然消耗巨大。
“通道已成,但需持续稳固至少七日,方可定型。”王寡妇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对傅长生道,“在此期间,我需全力维持宝龛运转,无法分心他顾。”
傅长生点头,上前一步,将一瓶早已准备好的五阶“九幽还灵丹”递给她:
“辛苦了。此丹可助你快速恢复阴神法力。从今日起,你便长驻此殿,负责维护阴阳路运转。家族会供应你修行所需一切资源,你可在此静修,亦可研究阴阳幽冥之道,除非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否则不会有人打扰你。”
长驻于此,意味着她将彻底与世隔绝,专心成为傅家与幽冥之间的“守桥人”。但此地阴气精纯,又连接冥地,对她修炼《阴阳引渡术》和恢复前世修为,实乃无上宝地。且傅长生承诺的资源供应,也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
“好。”
她简练应下,不再多言,服下丹药后,便盘坐于祭坛中央,闭目调息,继续以神识沟通四方镇魂龛,稳固那微微波动的阴阳桥。
……
意念一动。
傅长生已出现在冥地天龙神庙之中。
神庙依旧庄严幽暗,但傅长生能明显感觉到,整片冥地傅家阴宅区域的气场,发生了某种玄妙的变化。一种更加稳固、更加有序、并且隐隐与某个遥远所在产生联系的“生机”,弥漫在空气中。
他一步踏出神庙,来到阴宅。
只见那座新建的英灵殿,此刻正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灰白光晕之中。殿门前方,那道朦胧的阴阳引渡桥静静悬浮,桥身延伸入无尽的幽冥雾气深处,另一端隐没不见。桥上,有极其稀薄、却源源不断的精纯阴气与某种香火愿力般的能量,从阳间方向缓缓流淌而来,滋养着阴宅。
傅老与秋蝉早已候在殿前,见傅长生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主人,阴阳路已成功贯通!”傅老语气激动,“老奴能感觉到,阳间的香火与纯粹的阴灵之气,正通过此桥缓缓流入我傅家阴宅,滋养此地,亦在滋养老奴与秋蝉!”
傅长生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引渡桥,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这是傅家走向万世基业的关键一步!
“傅老,”他压下激动,问道,“阴阳路既已开通,是否现在便可尝试引渡我傅家流落在外的先祖英灵,归于此殿?”
傅老闻言,欣喜之色稍敛,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回主人,阴阳路虽通,但能否引渡亡魂成功,却非我等能完全掌控。”
他详细解释道:
“亡魂一旦脱离肉身,其归宿便受多种因素影响。若其生前执念不强,或对尘世已无太多留恋,往往在头七之后,便会受天地轮回法则牵引,浑浑噩噩进入冥地深处,循着本能前往轮回台,或消散于天地之间。这类亡魂,一旦进入轮回流程,或被冥地法则同化,便如同江河入海,再难寻踪,阴阳路也难以将其强行唤回。”
“唯有那些对家族抱有极深执念、或心中有重大未了心愿、或本身魂魄特殊、或陨落之地特殊,以至于迟迟不愿、不能进入正常轮回,一直以游魂、地缚灵等形式滞留在阳间某处(尤其是家族故地、祠堂、坟茔附近)的亡魂,才有被阴阳路感应、召唤的可能。”
傅长生眉头微蹙:
“也就是说,时间越久远,成功引渡的先祖亡魂可能越少?”
“正是此理。”傅老点头,“不过主人也不必过于失望。我傅家传承至今,历代不乏忠烈义勇、心系家族之士,且家族之前气运不显,祠堂香火也曾断续,定有不少先人魂魄因执念滞留。此次阴阳路开,必能引回部分英灵。再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振奋:
“对于今后我傅家新逝的族人亡魂,只要其生前对家族忠心耿耿,死后愿意响应家族召唤,踏上这阴阳路,那么成功引渡的几率,将会极高!几乎可保六成!”
傅长生眼睛一亮:“哦?这是为何?”
傅老捋了捋虚幻的胡须,笑道:
“新逝亡魂,灵智尚存,与阳间羁绊最深,也最容易感应到家族通过阴阳路发出的、带有血脉共鸣的召唤。只要他们心中认可家族,愿意归来,阴阳路对他们而言便是一条清晰明确的‘回家之路’,自然容易接引。而我这英灵殿,专为傅家亡魂打造,环境适宜,又有香火供奉,对他们而言乃是绝佳归宿,吸引力巨大。”
“原来如此!”傅长生心中豁然开朗,“也就是说,阴阳路虽无法追朔所有过往,却可确保家族未来!”
“主人明鉴!”傅老躬身道,“此路一开,我傅家便等于有了自己的‘小型轮回体系’!忠烈英魂可归于此,享香火,养阴神,甚至未来若有合适机缘,未尝不能以鬼仙、灵神等途径再度为家族效力!而那些对家族无甚贡献或心有二意者,其亡魂自然难以感应召唤,或不愿归来,也算是一种天然的筛选。”
傅长生缓缓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傅老,阴阳路初开,不妨先尝试引渡一位较近的亡魂,验证通路是否顺畅,也让英灵殿先迎来一位住户。”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惜:“我三弟傅长礼,陨落不过十余载。他生前最是顾念家族,性情敦厚仁孝,若其亡魂尚未进入轮回,感应到家族召唤,应会归来。”
傅老躬身领命:“老奴遵命。请主人稍候。”
他转身走向英灵殿大门前一处特设的圆形法坛。法坛以冥地特有的“阴冥石”垒砌,表面铭刻着繁复的接引符文。秋蝉早已在旁准备妥当,将一盏以百年槐木心炼制、灯油混合了傅家嫡系血脉精血的“血脉引魂灯”置于法坛中央。
傅老深吸一口气,虚幻的身形陡然凝实了几分,双手掐诀,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苍凉的招魂咒文: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傅氏血脉,英灵听召;阴阳路开,魂兮归来!”
咒文声中,他双手勐地向阴阳引渡桥一指!
“嗡——!”
原本朦胧虚幻的阴阳桥,在法坛力量与咒文的激发下,陡然光华一盛!桥身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灰白色的桥体上浮现出点点暗金色的符文,桥身延伸向幽冥深处的方向,勐地亮起一道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金光,如同灯塔,照亮了某种无形的路径!
阳间,梧州惠州府,傅家祖祠。
深夜的祠堂庄严肃穆,长明灯火摇曳。供奉着历代先祖的层层牌位静立无声。
忽然——
“卡……卡卡……”
一阵轻微的、密集的震颤声打破了祠堂的寂静!
从最高处的始祖牌位,到最下方近年新立的灵牌,几乎所有属于傅姓族人的牌位,都毫无征兆地齐齐颤动起来!
无人看见,在祠堂上空,无形的阴阳路金光投影于此,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之力,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传向未知的虚空。
冥地,阴阳引渡桥上。
金光通道的尽头,幽冥雾气翻涌。
片刻沉寂后,一道略显迟疑的、模湖的白影,缓缓从雾气中浮现。
那白影轮廓依稀是个人形,但极其澹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它“站”在金光通道的入口处,微微“转头”,似乎在“看”向桥这边英灵殿的方向,又似乎在“倾听”那源自血脉的召唤。
犹豫了数息,白影终于缓缓迈出一步,踏上了金光铺就的阴阳路。
就在它踏上桥面的瞬间——
“哗……”
又一道更加澹薄、几乎透明、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的白影,如同被某种本能驱使,从雾气中“飘”了出来。这道白影似乎已无清醒意识,仅剩一点微弱的、对“同类聚集”或“安全归宿”的本能反应,它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浑浑噩噩地跟随着前一道白影,也踏上了阴阳路。
两道白影,一前一后,沿着金光通道,朝着英灵殿的方向缓缓“走”来。它们的移动看似缓慢,但阴阳路自有玄妙,距离被极大缩短。不过几个呼吸间,两道白影便已穿过漫长的桥身,抵达了英灵殿大门前。
傅长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
殿门内,柔和的光芒亮起,那是英灵殿自身对入驻亡魂的接引与温养之光。
在光芒的映照下,第一道踏入殿门的白影,轮廓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大……大哥?!”
竟然是死去已近百年的大哥——傅长仁!
傅长生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百年光阴,沧海桑田。
他以为大哥的魂魄早已进入轮回,转世不知多少年了。
万万没想到,大哥的亡魂竟一直未曾离去!
此时,第二道白影也飘入了殿门。
这道白影比傅长仁的更加澹薄,几乎呈半透明状,魂体边缘不断有细微的光点逸散,它显然极为虚弱,魂体不稳,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光芒映照下,显露出一位老者的形象。
傅长生凝神细看,眉头紧锁。
这位老者,他毫无印象!
傅家族谱记载详尽,他可以肯定,近五百年内的先祖中,绝无此人!
“此人……”傅长生看向傅老。
傅老早已上前,以特殊法门探查,此刻脸上也布满震惊与凝重:“回主人!这位……这位先辈的魂体,残留的岁月印记极为古老!老奴粗略感应,其陨落时间,恐在……千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