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惠阳郡城外,黑风岭。
子夜时分,乌云蔽月,山风呼啸。岭上怪石嶙峋,枯树摇曳如鬼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傅永蓬披着一件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黑斗篷,藏身在一块巨石之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远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来,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正是同样罩着斗篷的李万户。
“永蓬兄,久等了。”李万户压低声音。
“李兄来得正好。”傅永蓬松了口气,“家族巡查队半个时辰前刚过去,往迷雾鬼林方向去了。”
“好,我们跟上。”李万户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跟在巡查队后方数里处。
前方,五道身影正快速行进。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紫府中期修为,气息沉稳,正是傅家暗堂的一位资深执事。身后跟着四名筑基期队员,每个人都神色警惕,显然对这趟巡查任务并不轻松。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如墨,即便在黑夜中也白得刺眼,翻涌滚动间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像极了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迷雾鬼林,到了。
巡查队在雾气边缘停下,执事取出一枚玉牌,注入灵力。玉牌亮起微光,前方雾气缓缓分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跟上,小心些。”执事低喝一声,率先踏入通道。
四名队员紧随其后。
待五人全部进入,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傅永蓬和李万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果然有阵法!”傅永蓬低声道,“通道已经打开,我们现在进去?”
“再等等。”李万户很谨慎,“等他们走远些,以免被发现。”
两人又耐心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李万户才取出那块骨玉,注入灵力。
骨玉表面泛起乳白色光晕,光晕扩散开来,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李万户手持骨玉,缓步走向雾气。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浓稠如墨的雾气,在骨玉光晕的照射下,竟然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比刚才巡查队打开的更宽敞些的通道!
“果真有效!”傅永蓬大喜。
两人踏入通道,顺着巡查队留下的微弱气息痕迹,小心翼翼地向深处前进。
迷雾鬼林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诡异。
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骨玉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圆三丈左右的范围。光晕之外,影影绰绰似乎有许多东西在晃动,但又看不真切。
更让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怨念,时不时有凄厉的哭泣或低语声在耳边响起,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到。
“保持心神,不要被幻象影响。”李万户提醒道,手中骨玉的光晕又明亮了几分。
傅永蓬点头,运起灵力护住心神。
两人跟着巡查队的痕迹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雾气稍淡,能看到地面上布设着一套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插着几杆阵旗,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巡查队的五人正围着阵法检查,不时打入几道法诀。
“这是……聚灵阵?”傅永蓬仔细看去,发现这套阵法并非攻击或防御类的禁制,而是纯粹的聚灵阵法,似乎在汇聚周围的阴气、死气,转化为某种特殊的能量。
“奇怪,家族在这里布置聚灵阵做什么?”他心中疑惑。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异变突生——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在他们身后升起,将退路完全封死!
紧接着,周围雾气剧烈翻滚,数道身影从雾气中显现,为首一人,赫然是傅长生!
“父亲?!”傅永蓬脸色煞白,失声叫道。
李万户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过来:“陷阱!”
“李万户,别来无恙。”傅长生负手而立,眼神冰冷如刀,“或者说,我该叫你李副殿主?”
李万户身体一震,死死盯着傅长生:“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调回梧州那天起,我就知道是你。”傅长生缓缓道,“夺舍重生,改头换面……好手段。可惜,狗改不了吃屎,你还是那么贪婪。”
李万户脸色变幻不定,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傅长生,我小看你了!竟然能查到我的真实身份,还设下这个局引我入瓮!”
他笑声骤停,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身旁傅永蓬的脖颈!
“父亲救我!”傅永蓬惊恐大叫。
“放开他,我让你死得痛快点。”傅长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了我?”李万户狞笑,“傅长生,你儿子在我手上!放我离开,否则我让他魂飞魄散!”
他手上用力,傅永蓬顿时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
傅长生摇了摇头,抬手虚按。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
李万户只觉得周身空间仿佛凝固了,别说动手杀人,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傅长生缓缓走来。
“元……元婴后期神识?!”李万户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绝望。
他万万没想到,傅长生神识强大到元婴后期!这种境界的差距,根本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傅长生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扭曲而陌生的脸——正是夺舍后的李万户。
“当年在万魔窟让你逃了一缕残魂,是我大意。”傅长生淡淡道,“这次,不会了。”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造型诡异的黑色面具,缓缓戴在自己脸上。
面具戴上的一瞬间,傅长生的气息骤然变得阴森诡异,仿佛从九幽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影门……你是影门的人?!”李万户惊恐尖叫。
傅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掌拍在李万户天灵盖上。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李万户的肉身如沙雕般寸寸崩碎,化作飞灰。一道虚幻的神魂从灰烬中冲出,试图逃走。
但傅长生早有准备,体内天龙神庙虚影浮现,一道神圣威严的金光射出,将那神魂牢牢禁锢。
“不——傅长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李万户的神魂在金光中疯狂挣扎、咒骂。
傅长生面无表情,抬手虚引,将那神魂打入天龙神庙一侧的石壁中。石壁表面泛起涟漪,将神魂吞噬,随后恢复平静。
一代枭雄李万户,就此彻底陨落,神魂永镇神庙,不得超生。
做完这一切,傅长生摘下影门面具,气息恢复正常。
他转头看向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傅永蓬。
“父……父亲……饶命……”傅永蓬涕泪横流,不住磕头,“儿子知错了……儿子是被李万户蛊惑……求父亲饶我一命……”
傅长生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半晌,他缓缓开口:“永蓬,你还记得筑基之时,被欢喜宗秋月庵三人联手设局之事?”
傅永蓬一愣,随即脸色更加惨白。
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父亲对他彻底失望的开始。
“那一次,你被关禁闭后,我让你突破紫府,是希望你改过自新。”傅长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可你呢?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如今更是勾结外人,图谋家族机密,欲窃取天魄果……”
“父亲,儿子真的知错了……”傅永蓬哭得撕心裂肺。
“知错?”傅长生冷笑,“若你真知错,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抬手,数道禁制打入傅永蓬体内,将其修为彻底封禁。
“永瑞。”傅长生唤道。
早已候在一旁的傅永瑞快步上前:“父亲。”
“把人带回族中,关入密牢,严加看管。”傅长生吩咐,“等我回去再行发落。”
“是。”傅永瑞领命,挥手让两名暗堂修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傅永蓬架起。
傅永蓬还想求饶,但看到父亲冰冷的眼神,终究不敢再开口,任由自己被带走。
待众人离开,傅长生这才弯腰,从李万户化作的灰烬中捡起那块骨玉。
骨玉入手温润,表面符文流转,散发着祥和纯净的气息。
“上古神庙遗落的骨玉……”傅长生把玩着骨玉,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能克制迷雾鬼林中的邪祟……或许,能借此找到王寡妇。”
他收起骨玉,看向迷雾深处。
“秋蝉。”傅长生轻声唤道。
一道虚幻的女子身影从他腰间一块玉佩中飘出,正是当年收服的鬼仆秋蝉。经过这些年的温养,秋蝉的神魂已经凝实了许多,隐约能看出生前清秀的容貌。
“主人。”秋蝉盈盈一拜。
“带路,去找王寡妇。”傅长生道。
“是。”秋蝉点头,身形飘向前方。
傅长生手持骨玉,跟在秋蝉身后,缓步走入更深处的迷雾。
骨玉散发的乳白色光晕驱散着周遭浓雾,也隔绝了那些潜伏在雾中的低阶鬼物窥视。但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死寂的鬼林中,潜藏着某些令人心悸的存在。
约莫前行了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一片荒芜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一棵枯死的巨树孤零零地矗立着,树干早已腐朽中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而就在枯树旁,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们,静静站立。
她赤足悬空,长发如瀑,嫁衣上的金线刺绣在幽暗中隐隐反光,勾勒出龙凤呈祥的古老图案。
傅长生脚步一顿。
这红衣嫁女鬼……正是之前柳眉贞遭遇的那一位!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兑换情报时瞥见的一条信息——
【玄阴公主陵:迷雾鬼林深处葬有上古时期被迫殉葬的“玄阴公主”,其墓室中陪葬着一套完整的【玄阴嫁衣】先天灵宝,乃抵御飞升雷劫之物,但陵墓被某种强大禁制封印,非特定血脉或时机无法开启。】
“玄阴公主……先天灵宝……抵御飞升雷劫……”傅长生眼神微凝。
眼前这红衣嫁女鬼,莫非就是情报中提及的那位“玄阴公主”?
若真如此,她身上穿着的嫁衣,恐怕就是那套【玄阴嫁衣】!能抵御飞升雷劫的先天灵宝,其价值不可估量!
就在傅长生心念电转之际,前方的红衣嫁女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澹漠如冰的眼眸。她的目光越过秋蝉,直接落在傅长生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生人……踏入此地,皆为祭品。”她红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话音未落,她抬起右手,纤长的指甲上蔻丹鲜红如血,凌空一点。
嗡!
一道血色符文凭空浮现,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蟒,张牙舞爪地向傅长生扑来!
血蟒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晶,雾气冻结成霜!
傅长生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抬手同样一指点出。
指尖金光流转,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纯阳灵力迸发,与血蟒撞在一起!
嗤啦——
血蟒与金光同时湮灭,但傅长生的身形也微微一晃,眼中闪过讶异。
这红衣女鬼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几分,至少是元婴中期水准,而且手段诡异,与寻常鬼修大不相同。
“有点本事。”红衣女鬼澹澹道,身影一晃,化作漫天红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每一道红影都栩栩如生,气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与此同时,四周雾气中响起幽幽的戏曲声:
“黄泉路漫漫……奈何桥断断……三生石上名已澹……忘川河中魂难安……”
曲调凄婉诡异,如无数细针钻入识海,试图扰乱心神!
傅长生眉头微皱,体内《青帝长生诀》全力运转,纯阳灵力如火山般爆发,在身周形成一道炽热的金色光罩,将曲声隔绝在外。
“破!”
他低喝一声,双手结印,一道金色掌印横扫而出!
掌印所过之处,红影纷纷破碎,但很快又在雾气中重新凝聚,仿佛无穷无尽!
“没用的。”红衣女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地阴气不绝,我身不灭。你纵有元婴修为,也耗不过我。”
傅长生眼神一冷。
这女鬼果然棘手,竟能借助此地阴气无限重生,除非一击必杀,否则只会被她活活耗死。
但他并未慌乱,反而心中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了李万户的那块骨玉。
骨玉在手,傅长生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乳白色的光晕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晕并未扩散,反而向内收敛,在骨玉表面凝聚成一个奇特的符文。
这符文刚一成形,前方的红衣女鬼身形勐地一颤!
漫天红影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成她的本体。她死死盯着傅长生手中的骨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恐惧?
“这是……神庙的气息?”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傅长生心中一动。
神庙?
他想起骨玉的情报描述——“上古神庙遗落的骨玉”。
看来这骨玉的来历,比李万户以为的还要不凡,竟能让这疑似玄阴公主的女鬼产生如此反应。
“你认得此物?”傅长生试探问道。
红衣女鬼沉默片刻,缓缓道:“神庙……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偶然所得。”傅长生自然不会说实话。
红衣女鬼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向迷雾深处飘去。
傅长生略一犹豫,跟了上去。
骨玉在手,这女鬼似乎有所顾忌,或许是个机会。
秋蝉紧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主人小心,这女鬼气息诡异,不像寻常鬼物。”
“我知道。”傅长生点头。
两人跟着红衣女鬼在迷雾中穿行,越走越深,周围的阴气也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一点幽幽蓝光。
是一盏蓝纸灯笼,灯笼上绘着血色符文,内里的烛火跳跃着阴冷的蓝焰。
灯笼无人提持,却自行悬浮在半空,缓缓飘来。
看到这盏蓝灯笼,红衣女鬼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傅长生,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看来,不止我一人对你有兴趣。”
话音未落,那盏蓝灯笼已飘到近前,停在傅长生前方三丈处。
灯笼蓝焰跳跃,散发出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牵引力,仿佛在邀请傅长生跟随它。
傅长生眉头紧皱。
这蓝灯笼给他的感觉,比红衣女鬼还要诡异!其中蕴含的气息,竟隐隐与骨玉有几分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神庙的接引灯笼……”红衣女鬼冷笑,“果然,它们也感应到了神庙遗物的气息。”
她看向傅长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跟它走。不过我要提醒你,神庙的接引,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傅长生心中快速权衡。
红衣女鬼虽然危险,但至少能交流,而且她对骨玉似乎有所忌惮。而这蓝灯笼……神秘莫测,跟它走风险更大。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