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几只灵鸟。
许久,洞府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带着沧桑与疲惫:
“进……来……”
洞府口的藤蔓无声分开,露出幽深的通道。
玄昆与大长老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躬身走入。
洞府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最深处,一只巨大的玄龟匍匐在地,龟壳足有十丈方圆,上面布满古老的纹路,仿佛记载着无尽岁月。
玄龟的头颅埋在身下,此刻缓缓抬起。
那是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时,玄昆与大长老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被无形力量看透了一切。
“圣祖!”两人再次跪倒。
“何事……惊扰……”玄龟圣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玄昆不敢隐瞒,将玄影镜破碎、封印被破、凶兽失踪之事一一道来。
说完,他伏地叩首:“子孙无能,看守不利,竟让贼人潜入禁地,夺走部落千年心血!请圣祖责罚!”
洞府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玄龟圣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丝……了然。
“大劫……将至啊……”
良久,圣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莫名的感慨。
“圣祖?”大长老不解。
玄龟圣祖缓缓挪动身躯,龟壳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年前,老夫推演天机,便知此界将有一场浩劫。故而选择沉睡避世,以求安然度过。”它望向洞府深处,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界风云,“这些年,老夫虽在沉睡,却也隐隐感应到天地灵气日渐浮躁,因果纠缠愈发混乱。”
“如今,连我玄龟部落的禁地都被人潜入,封印千年的凶兽也被夺走……劫气,已经蔓延至此了。”
玄昆与大长老闻言,心中皆是一沉。
“圣祖,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玄昆急声问道。
玄龟圣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人能破解封印,夺走饕餮,实力至少是元婴中期,且阵法造诣极高。你们二人,不是对手。”
“为今之计……老夫,得出去走一趟了。”
“什么?!”玄昆大惊,“圣祖,您突破在即,若是离开禁地,恐怕……”
“无妨。”玄龟圣祖打断他,“老夫自有计较。倒是那饕餮,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它乃上古凶兽,若能完全驯化,潜力无穷。若被心怀叵测者掌控,必成祸患。”
它顿了顿,声音转冷:“更何况,那人既然敢闯我玄龟禁地,夺我部落之物,便是与我玄龟部落为敌。”
“老夫沉睡千年,世人怕是已忘了……我玄龟一族,也曾是这东荒的霸主!”
话音落下,一股浩瀚如渊的恐怖气息,从玄龟圣祖身上缓缓苏醒!
那气息古老、厚重、霸道,仿佛承载着大地之力,仅仅泄露一丝,便让玄昆与大长老呼吸困难,几乎要跪伏在地!
元婴中期!
不,甚至……更强!
玄昆心中震撼。
他知道圣祖实力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达到了如此境界!
“圣祖,您……”大长老声音发颤。
玄龟圣祖缓缓起身,十丈龟壳几乎触到洞顶。它活动了一下四肢,千年沉睡带来的僵涩感逐渐消退。
“准备‘万龟战船’。”圣祖澹澹吩咐,声音中已无疲惫,只有冰冷的杀意,“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玄龟部落头上动土!”
“是!”玄昆与大长老激动应声。
有圣祖出手,那贼人必死无疑!
…
…
玄玉山脉。
山洞深处,灰雾被某种无形力量排开,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清净之地。
林婉秋靠着石壁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瘦小的女孩——阿棠。母女俩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擦伤,但奇怪的是,她们周围似乎有一层澹澹的金色光晕,将绝地的煞气隔绝在外。
阿棠约莫八九岁,小脸上沾满泪痕和灰尘,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到傅长礼的影子。
“娘……娘你别睡……阿棠害怕……”阿棠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脸。
林婉秋艰难地睁开眼,挤出一丝笑容:“阿棠乖……娘没事……别怕……”
话虽如此,她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阿棠勐地抬头,看到傅长生带着三人走进山洞。她先是一惊,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看到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股勇气涌了上来。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傅长生连连磕头:
“前辈……求您救救我娘!我娘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求求您了!”
傅长生目光落在阿棠脸上。
那张小脸虽然脏兮兮的,但眉眼、鼻梁、嘴巴……都与三弟傅长礼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倔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长生心中一松——三弟的血脉,总算找到了。
“起来吧,我看看。”傅长生上前一步。
阿棠连忙让开位置,眼中满是期待。
傅长生蹲下身,伸手搭在林婉秋手腕上,灵力探入。
这一探,他心中微讶。
林婉秋的伤势确实很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多处出血,更严重的是,她的神魂受到了煞气侵蚀,若不是体内有一股特殊力量护着,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在这重伤状态下,林婉秋原本被废的丹田,竟然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那股修复之力,源自她体内深处——一枚被层层封印的金色令牌!
正是那枚钥匙!
令牌散发着温和而古老的气息,不仅驱散了侵入体内的煞气,还在缓缓滋养她的肉身,甚至尝试修复丹田。
“这钥匙……竟有此等功效。”傅长生心中暗忖。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疗伤灵丹,放入林婉秋口中,又以灵力助她炼化。
灵丹药力化开,配合钥匙的修复之力,林婉秋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
“娘!”阿棠喜极而泣,扑到母亲怀里。
林婉秋虚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转向傅长生,眼中带着警惕与感激:“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傅长生收回手,站起身,看着这对母女。
“我乃大周傅家家主,傅长生。”他缓缓开口,“傅长礼,是我三弟。”
“什么?!”
林婉秋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出复杂无比的情绪——震惊、怨恨、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傅……长礼……”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颤抖。
阿棠也愣住了,看看母亲,又看看傅长生,小脸上满是茫然。
林婉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傅长生按住:“你伤势未愈,莫要乱动。”
“他……他在哪?”林婉秋死死盯着傅长生,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当年他不辞而别,说好的会回来接我们……我等了十年……等来的却是玄龟部落的追兵……我和阿棠被废去修为,打入这绝地……”
“娘……”阿棠抱住母亲,也跟着哭起来。
傅长生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三弟他……已经去世了。”
山洞内瞬间寂静。
林婉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怨恨、委屈、期待……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为一片空白。
“他……死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长生点头:“临终前,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女。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们,带你们回家。”
“家……”林婉秋重复着这个字,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怨恨,而是释然与悲伤。
在生死面前,在得知那个人至死都记挂着她们时,十年的怨恨,终究烟消云散。
“前辈,”林婉秋擦干眼泪,看向傅长生,“您能来此,定然是有办法离开这绝地。还请带我们母女一起离开。”
傅长生直言不讳:“要离开绝地,需要取出你体内的那枚钥匙,开启生门。”
林婉秋一怔:“钥匙?什么钥匙?”
“你丹田深处,有一枚被封印的金色令牌。那便是离开此地的关键。”傅长生解释道,“若非此物护体,你们母女在这绝地中撑不过三日。”
林婉秋恍然。
原来这十年来,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流,竟是一枚钥匙。也正是它,护着她们在这绝地中活到现在。
“那……还请前辈取出钥匙,带我们离开。”林婉秋毫不犹豫。
阿棠却急了:“可是娘,那位前辈说,那钥匙在帮你修复丹田!如果取出来,你的丹田……”
林婉秋摇摇头,温柔地看着女儿:“阿棠,比起修复丹田,能活着离开这里,更重要。”
“可是……”阿棠还想说什么。
傅长生打断道:“玄龟部落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们部落有元婴真君坐镇。我们必须在他们赶到前离开。”
“元婴……”林婉秋脸色一白。
她曾是金丹修士,自然知道元婴意味着什么。那是修仙界真正的大能,举手投足间移山填海的存在。
若是被玄龟部落追上,他们绝无生还可能。
“前辈,请取钥匙吧。”林婉秋下定决心,“为了阿棠,也为了……长礼唯一的血脉。”
傅长生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能在绝地中护着女儿存活至今,又能在关键时刻果断取舍,心性着实不简单。
“好。”
傅长生不再犹豫,抬手按在林婉秋丹田处。
灵力缓缓注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经脉,深入丹田深处。
那里,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令牌静静悬浮,表面布满玄奥的封印符文。令牌散发着温和的光芒,正缓缓释放能量,修复着破损的丹田。
傅长生以神识牵引,配合特殊法诀,开始解除封印。
过程很慢,也很痛苦。
林婉秋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阿棠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
“嗡——”
一声轻鸣,金色令牌从林婉秋丹田中缓缓飘出,落入傅长生掌心。
令牌离体的刹那,林婉秋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丹田的修复过程戛然而止,甚至因为强行取出,伤势还加重了几分。
“娘!”阿棠急得快哭了。
傅长生翻手又取出一枚疗伤灵丹:“服下,稳住伤势。”
林婉秋吞下丹药,调息片刻,脸色才稍微好转。
她看向傅长生手中的令牌。
那令牌通体金黄,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背面则是复杂的阵纹。此刻令牌正微微震动,散发出澹澹的空间波动,似乎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这便是生门的钥匙?”苏清河在一旁观察许久,忍不住问道。
傅长生点头:“持此令,可感应生门所在。我们现在就去。”
他收起令牌,看向林婉秋:“能走吗?”
林婉秋扶着石壁站起身,虽然虚弱,却坚定点头:“能。”
阿棠连忙搀住母亲。
傅长生又看向苏清河父女和林念:“跟紧我,不要掉队。”
一行人走出山洞。
金色令牌在傅长生掌心微微发烫,指引着东北方向。
那里,是绝地最深处,也是煞气最浓郁的地方。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玄龟部落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
前方,是唯一生路。
傅长生深吸一口气,带着众人,踏入更加浓郁的灰雾之中。
生门,就在前方。
…
…
玄玉山脉上空,灰雾翻滚。
一艘通体漆黑、形如巨龟的百丈战船破空而至,船首龟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船身两侧,数百名玄龟族精锐肃然而立,最低也是紫府修为,为首数十人更是金丹修士。
战船悬停在放逐村入口上空。
舱门打开,两道身影飘然而下。
为首的,是一只身形庞大、龟壳布满古老纹路的玄龟——正是玄龟圣祖。它虽维持着本体形态,但周身散发出的浩瀚气息,却让天地灵气都为之臣服。
紧随其后的,是酋长玄昆。他神色凝重,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龟甲罗盘,罗盘指针正剧烈颤动,指向下方山谷。
“圣祖,便是此处。”玄昆恭声道。
玄龟圣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下方山谷,目光落在入口处那座简陋石屋上。
它抬起前爪,轻轻一点。
嗡——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笼罩整个山谷的七煞锁魂阵屏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一条通道。
圣祖当先踏入,玄昆紧随其后。
进入放逐村后,圣祖停下脚步,闭目感应。
磅礴的神识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覆盖七座山峰,掠过每一处角落。放逐村内数十万生灵,在这神识扫过时,都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心悸。
片刻后,圣祖睁开眼。
“东北方,第六峰,有强烈气息残留……假婴层次。”
“正北方,第一峰后山,气息驳杂,血腥浓郁……嗯?竟有血祭痕迹?”
“还有……地底深处,封印之地,气息最为强烈——元婴初期,且阵法造诣极高。”
圣祖每说一句,玄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待听到“元婴初期”时,他更是心中一沉。
“走,先去封印之地。”圣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玄昆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层层山峦,来到第一峰后山,循着圣祖感应,找到了那处隐藏的洞穴入口。
进入洞穴后,眼前的景象让玄昆倒吸一口凉气。
洞穴中央,那座繁复的封印法阵已经彻底破碎,暗金色的符文散落一地,断裂的锁链如同死蛇般蜷缩着。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灵气波动,以及……一股令人心季的凶戾气息。
“凶兽……真的不在了。”玄昆声音干涩。
圣祖缓缓走到法阵中央,伸出前爪,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几缕残留的气息被它拘束到爪中,仔细感应。
“打斗痕迹很轻微。”圣祖缓缓道,“不像是凶兽疯狂挣扎所致,倒像是……被人以阵法辅助,强行收取。”
“收取?”玄昆难以置信,“那凶兽被封印数千年,凶性滔天,怎会甘心被人收取?而且,若真有人能收服它,为何不留在此地炼化,反而匆匆离去?”
圣祖沉默片刻,道:“此人手段高明。他并非强行镇压,而是以特殊阵法配合,在解封瞬间完成了某种契约……或是类似的手段。”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凝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等操作,此人的阵法造诣,至少是五阶极品,甚至……可能是六阶。”
“六阶阵法师?!”玄昆骇然。
修仙界中,五阶阵法师已是罕见,六阶……那是传说中能改变一地灵脉的恐怖存在!
“不止如此。”圣祖望向洞穴出口方向,“此人残留的气息中,隐约带着一丝空间波动……他恐怕还精通空间之道。”
玄昆彻底说不出话来。
五阶巅峰乃至六阶阵法师,兼修空间之道,修为至少元婴初期……这等人物,在整个东荒都是顶尖存在!
他们玄龟部落,何时惹上了这种敌人?
“圣祖,那我们……”玄昆看向圣祖,眼中带着询问。
圣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中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色龟甲。
这是它本命灵宝之一——“溯影龟甲”,能追溯一地过往,虽无法完整重现,却能捕捉关键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