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贞抬眼看他。
傅永繁斟酌着道:“崔家……前些日子通过崔族长身边的大长老,暗中递了话,表达了……联姻之意。”
“联姻?”柳眉贞微微一怔,“崔家刚附庸不久,便如此急切?”
“是。”傅永繁点头,“崔家那位大长老亲自与我接触,言谈间极为热切。最初,他们属意的联姻对象……是青渊。”
柳眉贞眉头微蹙:“青渊尚未结丹,正是潜心修行、夯实道基的关键时候,岂可早早为姻缘所累?何况是一个六品崔家……”
青渊可是嫡长孙!
家族未来继承人的正妻之位轻易许出,绝非明智之举。
“孩儿已婉拒了。”傅永繁道,“言明青渊年纪尚轻,一心向道,暂无意于婚娶。”
柳眉贞面色稍缓:“你做得对。那崔家又如何说?”
“崔家并未放弃。”傅永繁顿了顿,“他们退而求其次,提出……愿将族长嫡长女崔语桐,许给永瑞为妻。”
“永瑞?”柳眉贞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傅永瑞执掌暗堂,常年隐匿于阴影之中,行踪诡秘,身份敏感。他的婚事,不仅关乎个人,更与暗堂的安危、家族的隐秘息息相关。
崔家倒是眼光毒辣,选中永瑞这孩子。
傅永繁继续道:
“崔家那位大长老言道,崔语桐天赋不凡,尤擅‘灵纹修复’与‘古物鉴定’两道,性子清冷专注,不喜俗务纷扰。或许……是觉得永瑞的性子与处境,反倒相合?”
柳眉贞默然片刻。
永瑞的发妻,是她柳家的侄女,温婉娴静,与永瑞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在冲击紫府时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自那之后。
永瑞便似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到了暗堂事务中,再未提过续弦之事。她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真能有个知冷知热、品性端良的女子伴他左右,自是好事。
但……
“永瑞身份特殊,暗堂干系重大。”柳眉贞缓缓开口,语气慎重,“嫁给他,便意味着要卷入暗堂的阴影之中,需守得住秘密,耐得住寂寞,更要经得起考验。崔家女……底细可曾查清?崔家此举,是单纯攀附,还是别有用心?”
“母亲所虑极是。”
傅永繁正色道:
“孩儿已动用暗堂与影门两条线,仔细核查过崔语桐此人。她自幼显露天赋,专注技艺,于家族庶务、权力争斗兴趣寥寥。修行至今五十余岁,交际单纯,并无复杂背景牵连。其父崔族长,虽有借联姻巩固家族地位之心,但观其行事,并非阴诡之徒。崔家大长老此番推动,更多是见傅家势起,急于绑定,以求家族长远安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稳妥起见,孩儿亦以秘法【趋吉避凶】为此事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柳眉贞问。
“大吉。”傅永繁清晰吐出二字,“卦象显示,此姻缘若成,于崔家女自身、于永瑞、于两家关系,皆有裨益,乃稳固祥和之兆。”
柳眉贞眸光微动。她对长子的卜算之能颇有信心,既有“大吉”之象,至少说明此女并非包藏祸心之辈,这门婚事本身也无明显隐患。
“只是……”傅永繁语气一转,露出一丝苦笑,“此事终究是永瑞的终身大事。他如今全副心思都在暗堂,对男女之情恐已淡薄。且他身份敏感,是否愿意身边多一人,是否信任崔家女能守住暗堂机密,皆未可知。孩儿……不便直接与他言明,恐他有压力,或碍于家族考虑勉强应承。”
他看向柳眉贞,眼神恳切:“母亲,不若由您寻个机会,与永瑞私下谈谈?您是他的母亲,也是最了解他性情的人。此事成与不成,还需他自己拿主意。若他无意,我们便回绝崔家,另作补偿。若他……有意,再细细筹谋不迟。”
柳眉贞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永瑞的婚事,终究要他心甘情愿才好。我会寻个时机,与他好好谈谈。”
…
…
数日后,青霞谷静室。
傅永瑞应召而来,黑衣如墨,身形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见到柳眉贞时,泛起一丝温润的光。
“母亲。”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眉贞颔首,示意他坐下。她没有立刻提及婚事,而是先问起了正事:
“瑞儿,晋州五品曹家,近来动向如何,还有东荒万鬼门?”
傅永瑞神色一凛,略作沉吟,便条理清晰地禀报:
“曹家自天龙山秘境后……”
柳眉贞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点。
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傅永瑞汇报完毕后。
柳眉贞这才道:
“暗堂肩负重责,你辛苦了。”
她看着这个义子清瘦的面容,语气柔和下来:
“瑞儿,崔家有意联姻,愿将族长嫡长女崔语桐,许配于你。此事,你可知晓?”
傅永瑞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暗堂之主,消息自然灵通。
崔家大长老与兄长接触,暗中传递联姻意向,他早已收到风声。
他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孩儿……略有耳闻。”
“你如何想?”柳眉贞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带着探询。
傅永瑞垂下眼睑。
阴影中,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再娶么?
男女之情,于他而言,已是遥远而奢侈的东西。
他本心,并无此念。
但……
母亲亲自过问。
兄长卜算,得“大吉”之兆。
家族与崔家新附,需姻亲纽带加深羁绊。
他个人的意愿,在家族利益与母亲期望面前,似乎微不足道。
何况,母亲并未强迫,只是询问。
这已是极大的尊重。
他站起身,对着柳眉贞,深深一揖:
“孩儿之事,但凭母亲做主。母亲若觉得此姻缘于家族有益,于孩儿……相宜,孩儿并无异议。”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顺从。
柳眉贞心中轻轻一叹。
“瑞儿,母亲问你,并非只要一个顺从的答复。”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母亲想知道,你自己,是否愿意身边多一个人?哪怕最初无关情爱,只是相伴?暗堂凶险,你若不愿有人涉入,或担忧机密,回绝便是。崔家那边,母亲与你兄长自有说法,绝不会委屈了你。”
傅永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孤单么?或许早已习惯。
但若能有一份安稳的陪伴,无需多言,只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至于暗堂机密……他自有手段确保万全。
崔语桐若嫁过来,自当明白界限。
良久,他低声道:“母亲思虑周全,孩儿……并无不愿。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既如此,”柳眉贞神色柔和,“母亲会亲自去崔家一趟,见一见那位崔语桐。若此女品性才貌皆合宜,这门婚事便定下。若有不妥,母亲自会为你做主,婉拒便是。”
傅永瑞再次躬身:“有劳母亲费心。”
“自家孩子,谈何费心。”柳眉贞起身,“瑞儿,这些年你为家族、为暗堂付出太多。若真能有个人伴你左右,知冷知热,母亲也放心些。”
傅永瑞垂下眼,声音微哑:“谢母亲体恤。”
……
崔家祖宅。
崔族长和崔家大长老早已收到密信,得知柳眉贞不日将亲自登门,俱是惊喜交加。
“主母亲自前来!”崔族长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难掩激动,“此事成了!必是成了!”
大长老亦是满面红光:“族长,主母亲临,足见傅家对我崔家这门亲事的重视。语桐的婚事,十有八九是稳了!”
崔族长也是喜不自胜。
冷静下来后,连忙道:
“语桐最听大长老你的话,她那边,还需要你亲自去叮嘱一番”
大长老连连点头:“老夫明白,这就去。”
……
整个崔家祖宅,因这一纸讯息而沸腾起来。
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布置仪仗;厨司紧锣密鼓筹备灵宴所需的珍稀食材。
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崔语桐,此刻正独自坐在自己的小院静室中。
她一袭素白衣裙,乌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青玉步摇。面前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残破的古籍,上面满是晦涩难辨的灵纹图案。她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其中一处断裂的纹路,秀眉微蹙,似在推演其原本的轨迹。
“小姐,”贴身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大长老来了,在前厅等您。”
崔语桐抬起头,清冷的面容上并无太多情绪:“知道了。”
她合上古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缓步走出静室。
前厅中,大长老见她到来,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自家这位嫡长女,姿容清丽,气质出尘,更难得的是那份专注技艺、不慕浮华的性子。这样的女子,或许正合傅家七公子的心意。
“语桐啊,”大长老和颜悦色道,“傅家主母柳真人,三日后将亲临我崔家。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知晓。”
崔语桐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侄女知晓。”
“你……可有什么想法?”大长老试探问道。
崔语桐沉默片刻,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家族需要,语桐自当遵从。”
语气澹然,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抗拒。
大长老轻叹一声:“语桐,二爷爷知道你心系技艺,不喜俗务。但傅家七公子傅永瑞,也是性情沉稳,不喜喧闹之人,与你颇为相似。”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傅家如今之势,如日中天。这门亲事若成,于你个人,或许能得一安稳清净之所,继续钻研你喜爱的灵纹古物;于家族,则是百年难遇的机遇。二爷爷不逼你,只望你……能以平常心待之。柳真人何等人物,你若刻意做作,反倒不美。”
崔语桐静静听完,再次颔首:“语桐明白。会以本心相见,不辱家门。”
“好,好。”大长老欣慰点头,“那你且回去准备吧。三日后,随我等一同迎候主母。”
……
三日后,崔家祖宅中门大开。
红毯铺地,灵花缀道,仪仗肃立两旁。崔家所有在祖宅的长老、执事,皆身着正式法袍,列队相迎。就连久未露面的几位闭关族老,也破例出关,以示郑重。
辰时三刻,天边云霞微染。
一艘青灰色、看似朴素无华的飞舟,悄无声息地落在崔家祖宅前的广场上。
舟门开启,先走下一女,正是苏婉。她侧身而立,垂首恭候。
紧接着,一道素雅身影出现在舟门处。
一袭澹青色流云纹长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一支碧玉长簪。眉目如画,气质清华,周身并无太多饰物,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气度。
正是傅家主母,柳眉贞。
崔族长与大长老连忙上前,率众躬身行礼:
“崔氏全族,恭迎主母!”
声音整齐,礼仪周到。
柳眉贞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崔族长、大长老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崔族长直起身,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傅家主母,心中不由得暗赞——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容貌之美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雍容而不失清冷,威严中透着睿智,比起当年那位以美貌权势着称的武侧妃,竟更显沉稳大气。
“主母远道而来,快请入内上座。”崔族长侧身引路。
柳眉贞微微点头,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崔家祖宅。
沿途所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植花草修剪得宜,族中子弟规矩有序,虽只是六品世家,却显露出不俗的底蕴与家风。
待至正厅,分宾主落座,灵茶奉上。
寒暄数句后,柳眉贞便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所为之事,想必崔族长与大长老已心中有数。”
崔族长连忙道:“是,主母厚爱,崔家上下感激不尽。”
柳眉贞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崔族长身侧那名素白衣裙的女子身上:“这位,可是崔语桐小姐?”
崔语桐起身,盈盈一拜:“晚辈崔语桐,拜见柳真人。”
声音清冷如泉,举止端庄得体。
柳眉贞仔细打量着她。
此女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眼眸明净,神色澹然,不见寻常世家女的娇矜或怯懦。身上灵力流转圆融,已是假丹修为,根基颇为扎实。
“不必多礼。”柳眉贞微微抬手,“听闻崔小姐擅灵纹修复与古物鉴定,不知师承何人?”
崔语桐垂首答道:“晚辈幼时得族中一位隐居长辈启蒙,后多靠自学与研读古籍。并无固定师承。”
“自学?”柳眉贞眉梢微挑,“能在此两道有所成,足见天资与心性。可有什么得意之作,让我一观?”
崔族长与大长老对视一眼,心中微紧——这是要考校真才实学了。
崔语桐神色不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双手奉上:“此乃晚辈年前修复的一枚上古‘聚灵纹’残片,请真人过目。”
苏婉上前接过,转呈柳眉贞。
柳眉贞接过残片,入手微沉,表面锈迹斑斑,却依稀可见繁复的纹路。她神识探入,仔细感应。
片刻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枚残片上的聚灵纹,至少是四阶水准,且年代久远,灵纹断裂破损严重。而修复之处,不仅衔接得天衣无缝,更巧妙利用了原有纹路的走向,使修复后的聚灵效果,竟比原设计还强了半成!
“好手艺。”柳眉贞将残片放下,看向崔语桐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修复古纹,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意’的把握。你能在修复中领悟原纹精髓,甚至有所增益,可见于此道天赋非凡。”
崔语桐微微躬身:“真人谬赞。”
柳眉贞又问了几个灵纹与古物鉴定方面的专业问题,崔语桐一一作答,言简意赅,却切中要害,显是功底深厚。
一番问答下来,柳眉贞心中已有定论。
此女才学品貌,皆属上乘。性子清冷专注,不慕浮华,与永瑞确有几分相似。若嫁入傅家,或许真能成为永瑞的良配。
她转向崔族长,澹澹道:“崔小姐才貌双全,灵纹古物之道造诣匪浅,永瑞能得此良配,是他的福分。”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崔族长更是激动得起身,躬身道:“主母厚爱!语桐能嫁入傅家,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崔家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母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