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意识跟随对方的话陷入回忆之中,那是自己刚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早上,太爷都会拉着自己和路鸣泽一起练功,他其实很不解,路鸣泽练功是需要当引路童子,可他呢?他只是个成绩不好、体育也差的废柴啊。
只可惜,
他的疑问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只要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太爷手里的竹条就会精准地抽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印。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四肢百骸。”
苍老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长大成人的过程,就是这口炁慢慢消散的过程。凡人活一辈子,就是把这口炁耗干净的一辈子。我教你们的,不是什么武功,是如何让这口炁不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路明非的脸上,异常郑重。
“记住了,路明非。”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身体里的这口炁。”
那一刻,站在静止时间中的路明非下意识地跟随曾经的节奏呼吸,
呼
吸
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涌现出充沛的力量,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动了起来。
而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路鸣泽身边,而那头龙已经倒在了几米外。
当路明非结束回忆后,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肩膀,他总觉得,刚才太爷摸自己肩膀的那一下,和那时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的单元楼的门洞下,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往里灌,洛克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烟丝和泛黄的烟纸,粗糙的手指翻飞间,卷好了两根粗劣的旱烟。
他递了一根给路谷城,两人就着门口昏黄的声控灯点燃,白色的烟圈一飘进冷雨里,瞬间就散得无影无踪。
台阶上积着薄薄的水洼,倒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还是洛克率先打破了沉默。
“路明非他爹妈托人带了信过来,说今年不让他参加高考了,直接送他去国外读书。”
“国外……是哥待的那个大学?”
洛克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对,就是那个大学。”
路谷城点点头,眼睛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路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也好,明非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太善良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哥哥路鳞城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路鳞城生来就带着路家的血脉天赋,拿走了所有的光环和荣耀,年纪轻轻就成了家族的顶梁柱。
而他,只分到了最普通的那一份人生,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当个普通人,守着自己的小家过日子。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落差,只有他老婆还偶尔会念叨,会嫉妒,说当年要是路鳞城肯拉他一把,他也不至于过得这么平庸。
可现在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
是他的儿子路鸣泽。
和他们这一辈不一样,路明非和路鸣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好得像一个人。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和哥哥的悲剧,会在两个孩子身上重演,怕有一天,路明非站在云端之上,而路鸣泽只能在地上仰望着他,从此隔着千山万水,变成两个再也无法交集的世界。
想到这,他拿着烟的手微微颤抖着,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洛爷……鸣泽……鸣泽有没有可能,和明非一起去读书?”
洛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就这么看着路谷城,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谷城都快要低下头去的时候,才缓缓开口。
“换了别人来求我,我只会当他们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光明的前程,但你不一样,谷城。”
洛克的声音像被雨水泡过一样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跟我开过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手里的烟蒂扔进水洼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好,我答应你,我会安排,让鸣泽和明非一起去。”
路谷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可还不等他说谢谢,洛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不是什么康庄大道,是刀山火海。鸣泽跟着去,未来会遇到很多危险,会吃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苦头,甚至可能……活不到毕业。”
路谷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五官仿佛都要皱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最后却只问出了一句。
“那明非呢?”
洛克刚要开口,路谷城却自己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算了,多此一问。”
他抬起头,看向楼上自家窗户透出的那点暖黄的灯光,他仿佛能看到两个孩子此刻正躺在床上,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戴着面具坐在窗边望着雨。
“路明非那孩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出事。”
他转过头,看向洛克,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和不安,只剩下一个父亲的坚定。
“爷爷,这事我替鸣泽答应了,不管吃多少苦,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只要他们兄弟俩能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路谷城猛地愣住了。
他看见洛克的嘴角,居然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洛爷笑了?这好像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见他笑,原来洛爷也会笑吗?
“谷城,你知道为什么我没跟着你哥去国外吗?”
路谷城慌忙回过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额……舍不得果园?”
洛克摇了摇头,看着路谷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原因有很多,但最关键的是,相比你哥,我更喜欢你,你才像是个真正的路家人。”
一瞬间,路谷城只感觉鼻头猛地一酸。
四十多年的委屈,四十多年的不甘,四十多年活在哥哥光环下的卑微和隐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慌忙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假装是风把沙子吹进了眼里。
洛克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话说完了,回去休息吧,好好和你那个婆娘说清楚,真不知道你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
“那你不跟我回去吗爷爷?客房都给您收拾出来了。”
洛克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单元门外走。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黑色的中山装上,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我不了,我现在很生气,有个不知好歹的蛆在我面前跳得很欢,我得去收拾一下。”
话音未落。
他抬起脚,轻轻踩在了台阶上那片薄薄的水洼里,没有丝毫预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水潭一样,“噗通”一声,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雨幕里,只有水洼里泛起的一圈圈涟漪,还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路谷城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挽留的姿势,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雨水顺着单元门的雨棚滴落,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
“啊???”
伴随着洛克消失在路谷城面前,城市边缘的高架桥上,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生锈的护栏,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空气里突然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玻璃,然后,洛克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这名不速之客违背了尼伯龙根之主的意愿,强行闯入了这片本该只属于死者的领域。
尼伯龙根之中,永恒的黑暗笼罩着一切,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泥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数不清的尸守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它们有着干枯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窝,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发出嘶哑的嘶吼,它们像潮水一样将洛克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洛克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扑向自己的怪物,发出一声嗤笑,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猛的吐出。
然后,最前面的那只尸守,像被无形的巨手捏碎的陶土俑一样,“咔嚓”一声化作了漫天的粉末,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成千上万的尸守,在同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黑色的血雨从天而降,碎骨和腐肉像雪花一样铺满了大地。
洛克抬起脚,踩在这些还带着余温的尸块上,任由黑色的泥土没过了他的鞋尖。
他抬起头,望向尼伯龙根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滚过整个死寂的世界,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雾,直抵这片领域的最核心。
“给我……”
“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