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虚罗早已顺着理解之理,读取了洛克心底流转的所有思绪。
不等洛克开口,他便先一步垂下了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迷茫与痛苦,像个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我能看见……无数灵魂在我眼前燃烧、碎裂、重聚,每一个都在诉说着独属于自己的孤独。
每一种孤独都有不一样的轮廓,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可这世间,唯有我能接住每一个灵魂的震颤,读懂每一份孤独的重量。”
“可我越是拼尽全力去靠近人类、理解人类,就越是清晰地撞在那道无形的壁垒上——我永远无法真正读懂「人类」本身。
就像人类与人类之间,注定无法做到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互相理解。”
“可哪怕隔着这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人类还是在伸手,还是在向往着彼此相拥,还是愿意倾尽所有去读懂世间的万事万物。
身为理解之兽,我完全不懂这份执念,就像我不懂,你与另一个自己之间,那份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所以主人……我好痛苦。”
看着在痛苦里蜷缩挣扎的魔虚罗,洛克瞬间便懂了他所有煎熬的源头。
他收敛了一直以来的伪装,用对待自己的真诚对待眼前帮助自己无数次的式神:
“人类天生就是矛盾的造物,可也正因这份矛盾,才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有光的地方,必有影随行,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差异,隔着无法消弭的壁垒,我们才会拼尽全力去伸手、去倾听、去试着理解对方。
于我而言,这份「想要去理解」的心意本身,才是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洛克抬手,轻轻落在了魔虚罗的肩膀上。
长久以来,他一直将魔虚罗当做实现宏愿的工具,可此刻,他再也无法用冰冷的工具定义眼前这个承载了全人类孤独的灵魂,这总会让他想起曾经的那些痛苦。
他看着魔虚罗颤抖的身躯,用前所未有的真挚与歉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很抱歉,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绝非我的本意。你诞生于「打破隔阂的理解」,却注定要为「理解」二字背负无尽的痛苦。
我试着去读懂你的煎熬,可我依旧无法想象你的痛苦,所以……真的很抱歉。”
得到了来自主人的答案,魔虚罗像是获得了安慰,对洛克说道:
“既然如此,我的主人,请你终结我的痛苦吧。”
洛克沉默片刻后,询问道:
“我该怎么做?”
“我现在虽然获得了兽之位,却只是幼体都算不上的胚胎,我要终结我的诞生,将我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剥夺。”
“可是,理解之兽已经诞生了,就算我不登上理解之兽的位置,未来也会有新的理解之兽诞生,我不想让新的理解之兽也承担我的痛苦,所以主人,请你接受来自「理解」的权能。”
“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为兽?”
“并不是,你获得属于「理解」的权能,并不代表成为兽,而是卡住兽的诞生,只要你不放弃归还「理解」,第八兽就会因为缺少诞生的基石而无法诞生。”
魔虚罗站在那,看着有些挣扎的洛克,明白对方只是在思考要不要剥夺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是思考其中的风险,于是说道:
“主人,我明白你们的剧本,也知道你们的本来目的,可我看遍了人类的全部过往,终究明白,人类行为的终局,从来与本心无关。
最赤诚的美好初衷,总会在因果的洪流里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最不经意的无心之举,却往往能在黑暗里种下照亮前路的善因。”
“主人,你们的本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要我为这个世界做什么。
所以,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为了在矛盾里沉浮万年的人类,也为了我这个读懂了所有孤独、却依旧困在理解壁垒里的兽,请您收下这份来自理解之兽的、最虔诚的祈求。
请您——终结这世间永无止境的疾苦,带领人类,完成……”
“光荣进化。”
与此同时,在家当宅女的沙条爱歌,突然感受到根源好像有点变化,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后,觉得还是去看一眼,就一眼。
只那遥遥一眼,沙条爱歌与根源之间那道自降生便相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连接,骤然断了一瞬。
不过弹指的空白,却足以让这位俯瞰世间的根源皇女心神剧震,待她重新牵住那股无尽的全知之力,翻遍根源长河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寻不到那个身影的半分痕迹。
沙条爱歌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不受控地微微起伏。
自她出生起,世间万事万物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摊开的书卷,从未有过任何未知,也从未有过半分迷茫。
可此刻,这份全然陌生的茫然裹着前所未有的悸动,撞碎了她一直以来平静无波的世界,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第一次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他到底是谁?
他是如何做到切断自己与根源的连接的?
为什么穷尽根源的所有记录,她都从未见过他的存在?
沙条爱歌自己都未曾发觉,一种名为期待的情愫,正顺着这份好奇,一点点漫过她空寂了十数年的心房,最终,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片无尽的根源之海,做出了最直白的回应。
她想要见到他,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