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十点整。
春日部市的晨光彻底褪去晨间薄雾,澄澈透亮的日光铺满整片居民区,洒下了一片羲和的光明。
整齐排布的日式独栋民居错落有致,街边行道树枝叶繁茂,随风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街巷间偶尔传来邻里闲谈的轻声、孩童嬉笑的碎响,还有远处街区商铺开门迎客的动静,一派安稳恬淡、岁月静好的市井模样。
野原家的庭院格外清净,木门敞开,通风透亮,屋内屋外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经历昨日广志封神登顶、部门团建凝心的热闹过后,今日的家中褪去喧嚣,只剩寻常居家的松弛与温柔。
庭院车位上,野原广志平日里使用的家用轿车静静停放,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头旁站着一道标志性的光头身影,正是野原银之介。
年过花甲的银之介,身形依旧硬朗挺拔,没有普通老人的佝偻疲态,精神头十足,头皮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脸上挂着一辈子改不掉的散漫笑意,眼角皱纹舒展,看着随性又不着调。
他今日特意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旧式休闲便服,袖口规整、衣料朴素,是他年轻时常穿的款式,莫名透着几分褪去市井嬉闹后的沉敛。
他抬手随意理了理衣襟,指尖动作利落,眼神看似散漫,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凝重与笃定,和平日里在家插科打诨、逗弄小新、偷懒摸鱼的老顽童模样截然不同。
今天,他要独自驱车前往东京。
这件事他昨夜便和家里人提过,没有细说缘由,只说是去见几个许久未见的旧识老友,处理一点私事,当日去当日回,无需家人挂念。
屋内玄关处,美伢与野原鹤并肩站着,望着庭院里整装待发的银之介,满脸都是细致的叮嘱与担忧。
美伢穿着简约居家和服,眉眼温和,语气满是细心的嘱咐:“公公,路上一定要慢一点,东京车流大、车速快,和春日部的小路完全不一样,千万不要开快车。抵达东京之后也多注意路况,办完事情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她素来细心稳妥,知晓东京作为顶级都市交通繁杂、路况复杂,远不如小城市安逸安稳,生怕老人家开车疏忽大意,出什么意外。
一旁的野原鹤,神色则比美伢严肃凝重了数分。
相伴数十年,她是最了解银之介的人。知晓他看似随性散漫、嬉皮笑脸,实则骨子里执拗倔强、年轻时性情更是刚烈冲动,做事不计后果,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
尤其是见旧友、忆旧事之时,心境极易起伏,难免失了平常心。
野原鹤上前半步,目光定定看着银之介,语气郑重恳切,带着不容敷衍的严肃:“老头子,别的我不多叮嘱,唯独一句,千万千万不要喝酒。”
“这不是乡下小路,是东京的地界,车流密集、交管严苛,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你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喝酒开车万万不可,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寻常居家叮嘱,家人大多温和松弛,可今日野原鹤的叮嘱,字字厚重、句句严肃,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忧心与忌惮。
只有她心底清楚,银之介每次去东京见的旧人、牵扯的旧事,从来都不简单。
那些尘封数十年的岁月、未曾对外言说的过往,最容易牵动人心、乱了心境,一旦心绪翻涌,难免触景生情、借酒释怀,隐患极大。
面对老伴格外郑重的叮嘱,平日里偶尔还会顶嘴打趣的银之介,今日没有半点反驳。
他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嬉皮笑脸,抬手挠了挠光亮的头皮,嘴角扬起随性的弧度,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飘散漫,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知道啦知道啦,老婆子真是越老越啰嗦。我心里有数,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放心,滴酒不沾,平安去平安回。”
语气轻快、神态松弛,看着全然没把老伴的严肃叮嘱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老顽童姿态。
说完,银之介不再多言,利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关门、系安全带、点火启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丝毫看不出花甲老人的迟钝。
引擎低沉轰鸣一声,车身微微震颤,下一秒车轮轻转,车子一溜烟驶出家门口的小路,汇入主干道车流,转瞬便驶出了家人的视线范围,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愿多做停留的仓促。
望着车子飞速远去、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的背影,野原鹤静静伫立在玄关,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轻轻叹了一口浊气,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唏嘘,眼底掠过一缕无人察觉的怅惘,数十年的心事、尘封的过往,尽数藏在这一声轻叹之中。
一旁的美伢见状,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
她嫁入野原家多年,对公公婆婆的过往只知大概,知晓二老常年居住在大曲市,安稳度日、朴实度日,平日里交友也都是乡下邻里、同乡旧识,生活圈子简单纯粹,从未听闻公公在东京还有往来密切的老友。
美伢带着满心疑惑,轻声开口问道:“婆婆,我一直都很好奇,公公大半辈子都待在大曲市,安分过日子,很少去东京这种大都市。怎么突然在东京还有这么多年都没断联系的朋友呀?”
“难道公公年轻的时候,去过东京打拼吗?”
问题温和直白,只是晚辈寻常的好奇问询,没有半分打探隐私的恶意。
野原鹤闻言,微微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的怅惘快速敛去,神色恢复平和恬淡,只是唇角微微抿起,语气清淡淡然,刻意避开了核心细节,不愿深谈。
“都是年轻时候的旧相识了。”
她轻轻开口,话语简短克制,点到为止,“那时候年少气盛、一腔热血,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外面一起折腾过、打拼过,试着做点属于我们自己的小事业。后来世事变迁、境遇跌宕,事业无成、各自离散,大家也慢慢归于平凡,散落各地,只是情谊没断罢了。”
寥寥数语,轻轻带过数十年前的风起云涌、热血跌宕。
她口中轻飘飘的“折腾”“做小事业”,藏着的是一代人炽热的理想、沸腾的热血、义无反顾的奔赴,以及最终被时代碾碎、无声落幕的隐晦过往。
那是属于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时代余烬。
彼时的日本,经济高速腾飞的表象之下,是被外来资本深度捆绑、本土主权被层层掣肘的憋屈现实。
无数热血青年不甘于被裹挟、被支配、被洗脑,一腔赤诚想要冲破桎梏、改变世道、寻一条真正属于本土的前路。
他们聚在一起,心怀滚烫理想,试图撼动固化的阶层、扭曲的规则、被资本裹挟的时代格局。
只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热血终究渺小无力。那场轰轰烈烈、席卷全国的青年思潮,最终在时代浪潮中悄然落幕,所有炽热的奔赴、无畏的抗争、纯粹的理想,尽数归于沉寂,无人再提、无人再谈,沦为每个人心底尘封半生的隐秘伤疤。
银之介便是当年那群热血青年中的一员。
年少的他刚烈热血、嫉恶如仇,看不惯上层权贵的奢靡腐朽,看不惯外来资本的肆意裹挟,看不惯普通民众被虚假繁荣蒙蔽双眼、被资本收割压榨。
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挚友,抱团取暖、并肩前行,试图以微薄之力,撕开时代的阴霾,拼出一条不一样的前路。
可最终,所有热血奔赴尽数落空,所有理想抱负尽数崩塌。
风潮散去、尘埃落定,同伴们四散飘零、境遇潦倒,有人隐于市井、苟度余生,有人远走他乡、颠沛流离,有人执念难平、郁郁终生。
曾经声势浩荡的一群人,最终被时代碾碎了所有锋芒,只剩寥寥旧谊,跨越数十年岁月,未曾彻底断绝。
这些沉甸甸、血淋淋、藏着时代伤痕的过往,太过沉重、太过敏感、太过唏嘘。
野原鹤一辈子温柔隐忍、通透豁达,只想守着家人安稳度日,不愿再触碰那些风起云涌的旧事,更不愿让晚辈卷入那些尘封的纷争之中。
因此她言语浅浅、一笔带过,绝不细说分毫。
美伢心思通透、察言观色,瞬间便察觉到婆婆不愿多谈的隐晦心境。
她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立刻笑着转移话题,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消解了方才淡淡的凝重氛围:“原来是这样呀。不说这些啦婆婆,我们也别在家闲着了,一起去春日部的大型商超逛一逛吧。”
“春日部虽然只是小城市,比不上东京的繁华鼎盛,但这里属于东京都市圈,紧邻核心城区,很多东京的上班族都会定居在春日部,每日往返通勤。所以这边的商圈特别热闹,商超繁华、商铺林立,烟火气特别足,货品也齐全,我们正好趁空闲逛逛,买点食材和日用品。”
野原鹤闻言,温柔点头,脸上漾开恬淡笑意,彻底拂去心底的旧事沉郁:“好啊,那就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收拾好随身小包,锁好家门,并肩悠然走出居民区,朝着春日部核心商圈的大型商超缓步走去。阳光温柔洒落,步履松弛恬淡,寻常居家的烟火温柔,悄然掩盖了老一辈尘封数十年的热血与风霜。
与此同时,通往东京核心城区的高速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