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疑问一齐涌上心头，皇太极胸膛的一口鲜血终究还是压制不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快！快扶住大汗！”
金军已然乱作一团，慌忙撤退……
……
遵化城外，后金大营，一片死寂。
皇太极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汤，一口没动。
代善、莽古尔泰、岳托、济尔哈朗、范文程围坐四周，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想到，对于他们的突然袭击，明军似乎早有准备。
如果是在辽东，他们可以采用锁城法。
即如同围猎时驱赶包围兽群一般，在城防武器射程之外修筑工事，将城池团团包围，切断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围城长达数月，直到城内弹尽粮绝，不战自溃。
但是，现在这里是大明，恐怕他们还没有修筑好锁城的工事，自己就已经全都饿死了。
良久。
范文程站起来了，他走到堪舆图前，指着地图道：“入关后，咱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走遵化，另一个就是走三屯营，现如今，遵化乃大明行在，布防森严，强攻乃是不智之举，那么走遵化这条路线显然是行不通的，不过现在留给我们的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东，走三屯营这条路线，另一个……就是退回关外。”
话音落下，场间又沉默了。
好一会，代善开口：“俺支持退兵！俺早就说了，如此长距离行军，孤军深入，太过于冒险，现在更是连明军的情况都搞不清楚，我在明，敌在暗，这仗还怎么打？退兵！必须退兵！”
然而，岳托还是不服：“咱们走了那么多路，死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入了关，就这么走了？你们能甘心吗？反正俺不甘心！”
济尔哈朗也是道：“不错，遵化攻不下，我觉得是因为凑巧崇祯老儿在那，三屯营不见得有这么坚固的防御，只要过了三屯营，咱们就可以直取大明京师，崇祯不在京师，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届时我们就可以将战场主动权夺回来，予取予求！”
双方俨然要吵起来的架势。
这时，皇太极终于开口了：“传令！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退回关外。”
岳托猛地抬起头：“大汗……”
“退！”皇太极打断他，“继续往前，就是死路。咱们不知道明军还有多少后手，不知道阿尔泰他们究竟怎么了，不知道三屯营是不是遵化一样。退回关外，整顿兵马，来年再战。”
莽古尔泰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没有人再说话……
……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三，遵化城西三十里，后金大营。
皇太极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帐中烛火彻夜不息，舆图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点，那是他这三天来反复推演的突围路线。每条路线他都看过，每条路线他都想过，可每条路线的尽头，都站着明军。
“报——三屯营方向，明军卢象升部据城坚守，已切断东进之路！”
“报——大安口方向，尝试突破失败！”
“报——龙井关方向，明军已将关口彻底封死，我军斥候无法靠近！”
“报——马兰峪方向……”
皇太极听着一条条军报，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果然，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还是被印证了。
他想起十天前，自己站在洪山口敌楼上，看着脚下的长城，满心都是万丈雄心。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越过这道墙，天下就是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墙的那一边，不只是天下的中心，还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他以猎人的姿态而来，是怎么一步步沦为猎物的？
这时，代善大步走进帐中，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八弟，粮草还能撑几天？”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代善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开口，索性自己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几下：
“东边，三屯营，卢象升的兵。西边，大安口，祖大寿的人马。南边，遵化城，袁崇焕守着。北边，龙井关，被赵率教洪承畴满桂堵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皇太极：“八弟，咱们被人包饺子了！”
这么多天了，皇太极如何不懂？
这时，莽古尔泰也跟了进来，嗓门大得能把帐顶掀翻：“打啊！不打等死吗？俺带正蓝旗去冲遵化，抓了那大明的狗皇帝！让狗皇帝带咱们出关！”
“冲？”代善冷冷地看着他，“你拿什么冲？遵化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袁崇焕有火铳有火炮，你的人还没到城下就得死一半！”
莽古尔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哥说得对，不能打。”
他指着舆图，手指在遵化、三屯营、大安口三个点之间划了一个圈：“你们看明白了没有？明军不是在堵咱们，是在围咱们。还记得咱们冬天是怎么围猎野猪的吗？驱赶在一起，然后包围起来，只留几个逃跑的口子，然后设上陷阱，不用打，它们自个就会往陷阱里钻，现在他们围而不打，就是把咱们当成……猎物，想让咱们陷入攻城的陷阱！”
帐中沉默下来。
十一月的边塞，下起了崇祯二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的雪花将天地当做熔炉，把万物熔成了白银，呼啸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把这块边陲之地当做砧板，而围困在这里的金军则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被肆意切割。
城外，金军十万大军的营地连绵不绝，可此刻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笑声，没有歌声，甚至连吵架的声音都没有。
士卒们缩在帐篷里，盯着手里的干粮发呆。
他们不是没打过败仗，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仗，敌人就在前面，可就是不打，就那么看着你，看着你一天天虚弱下去，看着你一天天绝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