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和冰壳上艰难地摸索,寻找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凹陷,指甲很快磨损,指尖被磨破,渗出的鲜血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又迅速冻结。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以及高处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刺骨的寒冷。
下方,白玛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不时低声提醒:
“左边,左上方一点,那块石头颜色深,可能结实些!”
“小心右脚下面,那里冰太厚了!”
“钟队长!你右手边那条细缝!试试能不能插进手指!”
钟镇野依言尝试,指尖勉强挤进那条头发丝般的岩缝,带来一丝微弱的固定感,他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将自己牢牢贴在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
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被冻成冰珠,肌肉开始酸胀,寒冷让关节僵硬。
爬到大约十五米的高度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手扣住的一块看起来颇为牢固的岩石,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块石头连同附着其上的冰壳,整个脱落!
钟镇野左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倾斜!
他右手手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几乎翻起,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仍还是用右脚猛地发力,踢在岩壁上,试图找到新的支点。
碎冰和石块哗啦啦落下。
“钟队长!”白玛在下面惊叫。
钟镇野闷哼一声,右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拉住了下坠的趋势……他左脚勉强踩住一处极小的凹坑,稳住了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低头看了看,脱落的石块在下方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这个高度摔下去,以现在的身体素质,不死也重伤。
他缓了口气,继续向上。
但经过这次意外,可用的着力点更少了,岩壁上方的情况似乎更加恶劣,冰层更厚,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岩石。
又艰难地攀爬了五六米,钟镇野停在了大约二十米的高度。
他面前是一大片光滑如镜的冰壁,倾斜角度超过八十度,毫无着手之处,冰壁上方隐约有几处阴影,可能是岩石,但都被厚厚的冰完全包裹。
他尝试用拳头砸击冰面,冰层坚硬,只留下一个白印,反震力让手腕发麻。
他试图用手指去抠,去融化,都无济于事。
在这里,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坚持了约莫十分钟,体温在快速流失,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镇野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他低头,对下方的白玛道:“我下来。”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撤,下撤比攀登更需要技巧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滑坠。
短短二十米,他花了比上去更多的时间,才终于脚踏到实地。
脚下一软,他险些跪倒,连忙用颤抖的手臂撑住岩壁。
低头一看,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指尖翻起,鲜血淋漓,冻成了暗红色,手背、小臂上全是擦伤和冻伤,脱掉鞋子查看,脚趾也有冻伤的迹象。
白玛连忙过来,看到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又红了。
她想帮忙包扎,却发现自己身上除了破烂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药,食物,所有装备,都留在了上面的墓室里。
钟镇野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冰冷反而缓解了一些刺痛。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这条路,不通。”
两人不死心,又沿着山谷边缘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面岩壁。
结果令人绝望。
四面绝壁,情况大同小异。
底部或许有些裂缝和凹凸,但超过一定高度后,全是冰雪覆盖的、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没有绳索,没有工具,没有特殊能力,仅凭血肉之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他们也尝试挖掘积雪,看下面是否有地道或通道,积雪之下是冻得坚硬的冻土层,挖了几尺深就再也挖不动。
天空的颜色,开始慢慢变暗。
灰蓝色染上了墨晕,气温明显开始下降,呵出的白气更加浓重,风不知何时起了,从山峰之间的缺口灌入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针。
夜幕,要降临了。
“天要黑了。”
白玛抱着受伤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寒冷、伤痛、疲惫,还有对爷爷、对汪岩他们的担忧,以及眼前这绝境的压迫,让这个一向开朗坚强的姑娘,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钟镇野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几个黑黢黢的山洞。
“先找个地方过夜。”他轻声道。
他们选择了最大的那个山洞,洞口约一人高,里面深约三米,宽两米左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一层薄灰,但没有冰。
这大概是这绝境中唯一能提供些许遮蔽的地方。
两人挤进山洞,尽量远离洞口,以躲避灌入的寒风,但即便如此,洞内的温度也低得吓人,呵气成霜。
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铺盖。
只有身上单薄破损的衣物。
白玛靠着冰冷的岩壁,蜷缩起身体,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看着洞外迅速暗淡的天光,以及那高不可攀的黑色山影,眼中终于流露出绝望。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爷爷他……汪岩大哥他们还在墓里……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越说越难过,泪水再次涌出,在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凉。
“钟队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爷爷……才把你们卷进这种事……”
钟镇野坐在她旁边,同样靠着岩壁,他望着洞外最后一点天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
“能出去。”
白玛抬起泪眼看他。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汪岩,答应过每一个同伴。”
“我会带你出去,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回到上面,解决所有的事情。”
“然后,带你爷爷回家。”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的许诺,只是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白玛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眼中的茫然和绝望,似乎被这番话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坐直了一些。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山洞外,寒风呼啸。
最后的天光,彻底消失。
黑暗,如同厚重的毯子,笼罩了整个山谷,也吞没了这个小小的、冰冷的山洞。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与寒冷中,微弱地交替着。
长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