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彻底活了过来。
年轻人们攀在高大的树木枝杈间,仔细搜寻着每一处可疑的痕迹,不时用土话大声交流着发现;老人和妇女们则围聚在一起,对着彭书瑶摊开的简陋兽皮地图指指点点,回忆着后山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山洞、每一处悬崖的细节;刘省带着他的简易工具,小心地从树上刮取微量的样本,放入玻璃瓶,眉头紧锁地观察着;阿普老爹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穿行,时而询问进展,时而大声鼓舞士气。
紧张、忙碌,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希望感。
只有两个人暂时脱离了这繁忙的节奏。
汪好脸色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苍白,背靠着竹楼粗糙的支柱,坐在门口的竹制阶梯上,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动用【九星璇玑扣】对她的消耗远超表面。
钟镇野则坐在她旁边一级台阶上,同样靠着柱子,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发青,但眼神还算清明。
“你说……”
汪好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有些虚弱:“我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些藏在人群里的内应,悄无声息地揪出来?打草惊蛇,或者冤枉好人,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汪军师,运筹帷幄,洞察人心,揪出内鬼……这不应该是你的专业范畴吗?怎么问起我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了?”
汪好睁开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钟队长,统筹全局,临机决断,领导团队,这不更是你作为队长的职责吗?怎么还推卸责任了?”
“得,说不过你。”
钟镇野笑着摇摇头,表情认真起来:“说真的,我没辙。坐这儿看了半天了,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的焦急、愤怒、期待,看起来都挺真的,至少以我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就是说,内应要么藏得极深,要么……”
汪好蹙起眉头:“演技极好,或者,他们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自己在为谁工作?被某种方式控制或诱导了?”
她顿了顿,看向钟镇野:“你之前和那个怪物正面交手,生死搏杀,除了力量速度这些,有没有发现什么更特殊、更本质的东西?比如它行动的模式?能量的性质??”
钟镇野的神情凝重起来,他回忆着林间那恐怖的一幕幕,缓缓说道:“特殊的东西……最明显的就是那股气息。极其浓烈、纯粹的死亡气息。不是阴冷,不是腐朽,而是……一种仿佛凝聚了亿万消亡意志的、绝对的终结感。”
“那股气息,比阴龙王更加纯粹,也比哑口岭那位哑王爷更加……浩瀚和本质。给我的感觉,就像不是在面对一个单独的怪物,而是在同时面对一支看不见尽头的、由纯粹‘死亡’概念构成的阴兵大军。”
汪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夸张?按照你的描述,这东西的格位,可能高得吓人。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盯上你,还有虫卵?”
“我不知道。”
钟镇野摇头:“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那你现在……”
汪好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在这个寨子里,还能感知到那股死亡气息吗?哪怕一丝一毫?”
钟镇野闭上眼,凝神细细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肯定地摇头:“没有,非常干净,除了山林间自然的生老病死循环气息,没有任何那种极致的、非自然的死亡味道。”
“这就奇怪了。”
汪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如果内应是与那怪物直接合作,甚至可能就是它的衍生物或奴仆,身上或多或少应该沾染那种气息才对。”
“除非……这些内应真的只是被利用的普通人?但普通人,为什么要与那样恐怖的存在合作?冒着被全寨唾弃、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风险,帮它偷走世代供奉的圣物?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利益?威胁?信仰控制?我想不通……”
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目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等等……汪姐,我可能……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哦?说说看。”汪好立刻看向他。
“是关于杀意的。”
钟镇野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个东西,对我的杀意,或者说,对惧魊的力量,反应极其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仇恨、渴望、恐惧交织的激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东西,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可能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很可能一直就在我体内,与我共生。”
汪好瞳孔微缩,但并没有太过震惊,似乎在之前的线索中已有预感,只是静静听着。
“只是,在我体内的时候,它一直被惧魊的力量死死压制着,甚至可能被惧魊的外壳所包裹、同化,所以连我自己,还有人间行走那样存在,都未曾察觉它的独立存在。”
钟镇野继续说道:“直到我们被拉进这个奇怪的副本,时空错乱,规则变异……某种原因,导致它被从惧魊的压制下剥离了出来,获得了独立的形态和行动能力。所以,它对惧魊的力量既憎恨,又渴望吞噬以补全自身,同时又残留着本能的畏惧。”
汪好恍然:“所以,它才会对你穷追不舍,甚至在你濒死爆发出更强杀意时更加兴奋。它把你当成了最完美的补品和必须清除的天敌。但是……”
她看着钟镇野:“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杀意这个特点,把可能隐藏在寨民中的、与它有关联的内应给钓出来,对吧?你总不能跑到寨子中央,突然咔咔放杀意,跟个人形警报器似的,那也太傻了。”
钟镇野被她的形容逗乐了,笑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才能精准刺激到可能存在的关联者,又不打草惊蛇,或者误伤无辜。”
汪好却笑了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算计的神采。
“没事,这个难题,交给我来琢磨琢磨,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正好也缓缓神,顺便去那边看看他们搜查和分析的进度。”
她说着,用手撑着竹阶,有些费力地慢慢站起身来。
钟镇野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叮嘱了一句:“汪姐,你也别太逞强。”
“知道。”汪好摆摆手,慢慢走向不远处正在地图前激烈讨论的彭书瑶和阿普老爹等人。
钟镇野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缓解了伤口的抽痛。
昏迷了三天……他忽然想起这件事,这三天,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
杜若那边……肯定急坏了吧?还有雷哥,他独自前往哑口岭寻找吴笑笑,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想到这,他挣扎着起身,忍着痛,在寨子里慢慢走动询问。
运气不错,寨子里确实有一部老旧的摇把式电话,安装在阿普老爹家旁边一间充当“公房”的竹屋里,平时大概是用来与山下公社或偶尔与其他寨子联系的。
钟镇野征得了看守电话的寨民同意后,拿起了那沉甸甸的听筒,摇动摇柄,然后凭着记忆,拨打了福临日报社、杜若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跨省长途接通需要时间。
就在钟镇野以为可能接不通时,“咔哒”一声,线路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