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寨子入口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
木鼓寨依山而建,数十座竹木结构的吊脚楼错落分布在缓坡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历经风雨,呈现出深沉的棕褐色,寨子周围是浓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垂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以及淡淡的烟火味,几条清澈的山溪从寨中穿过,发出潺潺声响。
寨口立着一根粗壮的、雕刻着古朴虫形纹饰的木桩,桩顶挂着一面蒙着兽皮的木鼓,这便是“木鼓”寨名的由来。
听到车声,一些寨民从吊脚楼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绣有虫纹图案的民族服饰,皮肤黝黑,眼神淳朴中带着警惕。
司机小杨率先跳下车,用当地土话大声吆喝了几句,很快,一位穿着较为体面、头缠青布帕、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的老人,在几个精壮汉子的陪同下,从寨子里走了出来。
“阿普老爹!”
小杨热情地迎上去,用半生不熟的土话夹杂着普通话介绍:“这些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文化局的领导!来咱们寨子考察学习,了解咱们的风俗文化,保护咱们的宝贵遗产!”
被称为阿普老爹的老人,显然就是木鼓寨的头人。
他目光扫过陆续下车的钟镇野一行人,在汪好、刘省、彭书瑶这些年纪较长、气质沉稳的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客套而谨慎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欢迎,欢迎远方的客人,寨子简陋,怠慢各位了。”
汪好上前,代表众人与阿普老爹见礼,说明了来意……以“民族民俗文化考察”和“文物保护研究”的名义。
阿普老爹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外来干部或学者,应对得体,表示欢迎,并吩咐寨民准备招待客人的竹楼和简单饭食。
趁着双方寒暄、安排住宿的间隙,钟镇野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寨子后方。
那里,在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棵极其庞大的古榕树,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七八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
而在那粗大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赫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被人工用石块和木板稍加修葺的巨大树洞。
树洞前方,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祭祀物品:粗糙的陶碗、风干的果实、几束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树洞入口,隐约能看见洞内深处,有一个灰扑扑的、敦实的巨大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以钟镇野和汪好强化过的视力,也能勉强辨认出那东西的大致形态……纺锤形,灰褐色,表面似有粗糙纹路……
与之前见过的两枚虫卵,形态高度吻合!
“就是它……”刘省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嗯,应该没错了。”彭书瑶也点头确认:“地理位置、环境特征、形态描述,都对得上。”
陈先锋则更关注环境:“寨子人多眼杂,那树洞周围虽然清净,但显然处于寨民日常活动的视野范围内,我们想不引起注意地靠近,甚至触碰研究,几乎不可能。”
几人聚在一起,低声快速交换了意见。
“不能硬来。”
汪好总结道:“我们对寨子的规矩、虫卵的具体状态、可能的风险都还不清楚,贸然行动,一旦引发冲突或不可控变化,后果难以预料。”
钟镇野点头赞同:“先稳住,以保护研究民俗文物、记录古老传说的名义留下来,和寨民建立信任,多了解情况,特别是关于那个圣物的来历、传说、祭祀规矩,还有……寨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与它相关的异常事件。”
“对。”彭书瑶接口:“我们可以从各自专业的角度入手,为寨子做些实事,比如帮他们改进一些生活技术,传授一些防灾知识,同时收集信息。”
“就这么办。”陈先锋也同意:“先混熟了,再找机会。”
计议已定,众人便按照计划分头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半天,木鼓寨变得格外“热闹”。
刘省听说寨子有祖传的、效果极佳的驱虫防蚊药水,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科研兴趣”,拉着寨子里负责采集草药、配制驱虫水的老人,虚心请教起来,一边记录配方,一边试图用他有限的化学知识分析原理,还承诺回头可以帮他们改进保存方法,延长药效。
彭书瑶则找到了阿普老爹和几位寨老,拿出简易的地形图,结合寨子周边的山势、水文、植被覆盖情况,用通俗的语言讲解可能发生滑坡、泥石流的隐患区域,以及一些简单的预警迹象和预防措施。
这些实用的知识,很快引起了寨民们的重视,几位寨老听得连连点头。
汪好自然是最关键的。她凭借渊博的学识和温和亲切的态度,很快就与寨子里地位崇高、负责祭祀和传承历史传说的大祭司搭上了话,两人坐在竹楼前的火塘边,汪好捧着笔记本,认真倾听大祭司用苍老而缓慢的语调,讲述着关于“木鼓寨”起源、关于“圣虫”图腾的古老传说,以及世代守护“圣物”的族规戒律。
陈先锋也没闲着。
他看见寨子里一些年轻小伙子在空地上练习一种古朴的、带有实战性质的格斗舞蹈,顿时技痒,征得阿普老爹同意后,也下场“切磋交流”起来。他身手利落,经验丰富,虽然没用杀招,但几个简单的擒拿和反制动作,就赢得了年轻人的惊叹和敬佩,很快打成一片。
钟镇野则扮演着他“记者钟正”的角色。他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在寨子里四处走动,“采访”不同的寨民。
他采访了一个正在编织竹器的老阿妈,听她讲竹器的种类、用途和编织技巧背后的美好寓意;采访了在溪边浣纱的少女,了解她们服饰上虫纹图案的不同含义;采访了狩猎归来的汉子,记录他们使用的独特工具和追踪猎物的经验。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关于那棵神树和树洞里的“圣物”。
“阿叔,那棵大榕树,听说在寨子里很久了?”钟镇野给一个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汉递了根纸烟,随口问道。
老汉接过烟,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可不是嘛!听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棵树就在那儿了!怕是得有……好几百年喽!是我们寨子的神树,保佑着我们呢!”
“那树洞里的圣物呢?也是和树一起就在那儿的吗?”钟镇野状似好奇。
老汉吸了口烟,眯起眼,语气带上了敬畏:“圣物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说那圣物是和神树一体的,是神树的心,或者说是神树孕育出来的宝。一直就在那洞里,具体多久了,谁也说不清,反正比咱们寨子的历史还要久远。可不能乱碰,乱碰了,会惹神灵发怒,给寨子带来灾祸的!”
钟镇野认真记下,又问了几个关于祭祀时间、规矩的问题,老汉都一一回答了。
采访间隙,几个寨子里光着脚丫、皮肤黑亮、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孩跑了过来,好奇地围着钟镇野这个“外面来的大哥哥”和他手里的相机、笔记本。
钟镇野笑着拿出几颗带来的水果硬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大哥哥,你是记者?记者是干啥的?”
“大哥哥,你的相机能拍出人影吗?能给我们拍拍吗?”
“大哥哥,首都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我们雾瘴岭大?”
钟镇野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问题,还用相机给他们拍了几张合影,答应洗出来寄给他们,逗得孩子们兴奋不已。
玩闹了一阵,其他孩子渐渐散去,只有一个约莫八九岁、比其他孩子显得更机灵些的小男孩还留在钟镇野身边,一边舔着糖,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大哥哥,你问了好多关于神树和圣物的事情哦。”小男孩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清脆。
钟镇野心中微动,脸上笑容不变:“是啊,大哥哥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有趣的故事和东西。”
小男孩歪着头,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得意说道:
“大哥哥,你知道吗?在我们寨子里,其实……还有一个和圣物很像的东西哦!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想不想去看?”
钟镇野一怔。
还有一个?很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