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好沉吟道:“石景山、石文涛兄弟出身不凡,他们的家庭在军政界都有一定影响力,我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让他们家老爷子发话,以‘安排更重要工作’、‘调回身边培养’之类的名义,暂时把兄弟俩调离花浪岛一段时间,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在他们离开期间完成探查和取卵,或许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借他们家的势?”
钟镇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我记得石景山后来极力反对弟弟留在岛上,除了理念分歧,恐怕也有家里施加压力的因素,如果我们现在就能推动这件事,反而可能……促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汪好若有所思:“有这种可能,副本的时间逻辑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我们在改变,实则是在完成。”
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下了这个思路:“我试试看。不过石家老爷子地位不低,我的话不一定管用,得找对中间人,用对理由。”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相信汪好在这二十三年里积累的人脉和处事能力。
车子驶出福临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远山,五十年代的道路远非后世可比,多是砂石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车颠簸着前行,速度并不快。
钟镇野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景色,忽然问道:“汪姐,盼盼、笑笑、大师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汪好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平静:“暂时没有。我用关系网留意了近期所有异常事件、特殊人物或者突然冒出的学术新星,但没有发现符合他们特征的,要么他们还没进入这个时间点,要么……他们降落的地点离我们太远,或者身份隐藏得太好。”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让我们的信号再飞一会儿吧,希望他们能看到,并且……来得及。”
两人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五十年代的道路状况和交通效率,让这段旅程足足耗费了一天一夜,他们中途在一个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条件简陋,但足以恢复精力。
第二天中午,吉普车终于抵达了临泉镇。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耳边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和码头的嘈杂,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沿着不宽的主街延伸,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钟镇野和汪好没有立刻上岛。
他们需要在这里与特别调查组派来的其他成员汇合——尽管两人内心都希望单独行动,但如此重要的“国家任务”,组织上绝不可能只派他们两个“专家”和“记者”前去,必要的助手、安保、后勤人员是少不了的。
钟镇野提着行李走进招待所分配的房间,放下东西后,觉得有些气闷,便又走了出去,在码头边找了张石椅坐下。
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他手里拿着一份路上买的、已经有些皱巴的报纸,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上面无非是些生产建设、会议通知、模范事迹,与他要寻找的信息毫无关联,看了一会儿,他便将报纸放在一旁,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栋二层的招待所小楼。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汪好的身影。
她正站在窗边的桌子旁,手里拿着老式电话的听筒,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偶尔对着话筒说几句。
从钟镇野这个角度看去,逆着光,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腰背却挺得笔直,通话间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干练、严肃、有些固执的小老太太形象,正在为了公事运筹帷幄。
钟镇野正看着,窗边的汪好似乎打完了电话,她将听筒放回座机,然后转过身,目光恰好朝码头这边扫来,看到了坐在石椅上的钟镇野。
下一秒,她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个得意洋洋、带着点小狡猾的笑容取代,她还特意朝着钟镇野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瞬间的神态变化,瞬间击碎了“小老太太”的壳子,熟悉的、灵动的汪大小姐气息扑面而来。
钟镇野不由得笑了,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看来,联系石家的事情,成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汪好便从招待所小楼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径直走到钟镇野身边。
“这办法果然管用。”
她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总算联系上了石家兄弟的父亲,老爷子级别相当高,正在为两个儿子‘不思进取’、跑到偏远海岛搞什么‘乡村教育’而头疼。”
“我一提花浪岛近期可能有重要的古文化遗迹需要紧急勘查,涉及国家机密,闲杂人等需要暂时回避,他立刻就接上了话头,表示早就想把他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儿子叫回来,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了,估计调令很快就能到。”
钟镇野笑着点点头,能暂时将石家兄弟调开,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潜在冲突,总是好的。
石文涛后来花了二十多年心力,想尽办法都没能真正踏入阴龙王庙核心,要是让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几个“外来者”轻而易举就进去了,恐怕真要气得吐血。
这个念头刚闪过,钟镇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表情:
“等等!汪姐!所以后来石家兄弟反目,石景山拼了老命、甚至不惜动用极端手段也要把他弟弟弄回城,去干那些更有价值的事……该不会源头就是我们今天这一通操作吧?!”
他们提前推动了石家父亲调回儿子的意愿,甚至可能让老爷子对“小儿子沉迷偏远海岛不务正业”的印象更深……这会不会就是后来石景山偏执行为的初始诱因?
汪好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摆摆手:“行了行了,现在考虑这些有什么用?时间线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拿我们该拿的东西,至于因此会产生什么涟漪……那就交给这个见鬼的副本逻辑去处理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入口方向,三辆同样款式的深绿色吉普车和一辆拖着小型设备挂斗的卡车,卷着尘土,依次驶来,最终停在了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神色严肃精干的人员陆续下车,有人提着仪器箱,有人拿着文件夹,还有人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环境。
汪好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专业的“汪老师”气场,她站起身,对钟镇野低声说了一句:
“调查组的其他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