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是疑问,眼神却是笃定。
钟镇野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嗯,碰了。”
他穿好衣服,下床坐到汪好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没有隐瞒,将昨晚先是触碰墓门看到王朝覆灭幻象、后触碰虫卵看到王朝诞生以及另外四处地点景象的过程,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并且,他将包括自己对那只恐怖蜈蚣可能是“终结吞噬者”兼“开启赋予者”的猜测,对五枚虫卵可能构成某种网络或锚点的推断,也全都说了出来。
汪好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眉头随着钟镇野的叙述逐渐蹙起,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仿佛在飞速消化、分析着这些爆炸性的信息。
“……最后看到那四个地方,我就撑不住退开了。”
钟镇野说完,端起旁边桌上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看向陷入沉思的汪好:“汪姐,你怎么看?想到什么了?”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房间某处虚空,似乎在梳理着庞杂的线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你刚刚描述的幻视内容……那些王朝覆灭和诞生的顺序,秦、汉、唐、宋、明……”
她看向钟镇野,眼神锐利:“是我们所知道的、正常的历史顺序。”
钟镇野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
昨晚在墓门幻象中看到的覆灭,是秦亡、唐衰、北宋靖康、南宋崖山、明灭,虽然中间可能有跳跃或浓缩,但大体脉络是符合正常历史认知的!
而虫卵幻象中的王朝诞生,周、汉、唐、宋、明……更是标准的、未经扭曲的时序!
在这个连“唐末宋初”都能被严教授说成“宋末唐初”的错乱世界里,他两次幻视中看到的,反而是正确的历史轨迹?
“所以……”
钟镇野目光一凝,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那只大蜈蚣,它吞噬王朝终结,又赋予王朝新生,它所做的……反而是维持历史正常更迭的事?它是在履行某种……历史使命?”
“可以这么理解,至少从你看到的画面逻辑上是这样。”
汪好点头,语气依旧审慎:“我们姑且不论这种‘吞噬、赋予’的轮回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正确,但就现象而言,它似乎是在努力让王朝的兴衰沿着一条既定的、正常的轨道运行。”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仿佛在划出一条线:“那么,结合副本给我们的线索斧正历史……一个很自然的推测就是:当前这个世界历史时序的错乱,很可能是因为这只本该履行‘维护正史’职责的大蜈蚣,或者它的某种机制……出了故障?被干扰了?或者……被截停了?”
钟镇野眼中光芒闪动:“所以,我们要做的斧正,就是找到办法,让这只大蜈蚣重新工作起来?或者,修复它出问题的部分?”
“有这种可能性。”
汪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而关键,很可能就在你看到的五枚虫卵上。福临市这里是其一,另外还有四处,我猜测,这五枚虫卵,并非随意放置,它们可能共同构成了一个……阵法?一个锚点体系?甚至是召唤或启动那只大蜈蚣的钥匙。”
她看着钟镇野,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们要斧正历史,或许就需要找到并激活这五枚虫卵,让它们重新形成完整的循环,从而……将那只大蜈蚣,或者它所代表的那种修正历史的力量,重新引回正轨。”
钟镇野听完,笑了笑:“集齐五枚虫卵……召唤历史修正龙?这听着怎么有点像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汪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来自后世、对她而言已颇为遥远的动漫梗,随即,她脸上也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眼神里掠过一丝怀念与感慨。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
她摇摇头,笑意微敛,但语气依旧肯定:“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但在这个副本里,任何离奇都可能成为现实。”
钟镇野收敛了调侃的神色,正色道:“我和你想的差不多,而且,汪姐,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就算这个猜测是错的,前面是个坑,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被动等待、按部就班地配合调查,那很可能真的会被困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一直兜圈子,直到……耗尽时间。”
他想到了汪好独自渡过的二十三年,语气不禁沉了沉:“我们耗不起。笑笑、盼盼、大师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是什么情况,必须主动出击。”
汪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属于“过来人”的凝重。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这么办,接下来,我的首要任务是利用‘汪妤洁’这个身份的影响力,推动成立一个更高级别、权限更大的专项调查组,名义上是深入研究这个古墓和虫卵,实则要调动资源,尽快确定你看到的另外四个地点究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需要我做什么?”钟镇野问。
“你留在明处,继续扮演好‘钟正’这个角色。”
汪好思路清晰:“配合调查,写你的报道,甚至可以利用这次冒险和发现,进一步巩固你在杜家和报社的地位,为我们后续可能需要的身份便利做准备;暗地里,我会把调查到的地点信息同步给你,一旦确定,我们需要制定计划,前往那些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这个墓穴和虫卵的报道,要尽快发出去,最好是全国性的刊物转载,拍照的时候,我会和你站在一起。”
钟镇野立即会意,嘴角微扬:“希望盼盼、笑笑、大师他们已经进了副本,并且……能看到吧。”
招数老套,但有用。
在信息隔绝、时空错乱的当下,这是他们唯一能主动向可能散落在无尽时间长河中的队友,发出的、明确的集结信号。
汪好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团队行动的默契与期待。
“但愿如此。”
她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你再多休息一会儿,恢复精力,我去准备材料,今天就要开始推动调查组的事情,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好。”钟镇野也站起来:“汪姐,你自己也小心。”
“放心。”汪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个简单的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钟镇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晨光彻底铺洒进来,照亮了远处砖厂轮廓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五枚虫卵……纠正历史的钥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握了握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虫卵粗糙冰冷的触感,以及幻视中那宏大而诡异的、交织着毁灭与新生的景象。
无论那只大蜈蚣是什么,无论“斧正历史”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他和他的队友,都要亲手去揭开谜底,斩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