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好点点头:“但更复杂,而且不止是朝代的顺序乱了,一些关键的历史事件、发明创造的出现时间,也随着朝代的错位而被挪移了。”
她举例道:“比如,在原本我们的历史里,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后李唐建国。宋朝是赵匡胤结束五代乱世建立的,但在这里……变成了赵匡胤结束了‘隋末乱世’,建立了宋朝;而李唐……则是在宋朝之后才出现的朝代。”
“再比如造纸术。原本是东汉蔡伦改进的,但在这里,因为‘汉朝’这个朝代的位置和内涵发生了变化,没有了‘东汉’,造纸术就变成了……‘蜀汉’吞并天下后,由蜀汉的‘蔡伦’发明的;而‘三国’,则变成了类似秦末那样的割据混战时期。”
钟镇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混乱不是简单的“张冠李戴”,而是整个历史叙事逻辑基盘的崩塌和重构,就像一个拼图,每一块单独的图案或许没变,但拼接的顺序和整体画面,已经面目全非。
“那……这样混乱的历史,你是怎么成为专家的?”钟镇野忍不住问:“总不能全靠编吧?”
汪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敏锐,你说得没错,如果历史完全变成另一个故事,我再厉害也不可能成为专家。”
她解释道:“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在于,朝代顺序虽然乱了,但每个‘朝代单元’内部发生的事情,人物、事件、文化成就……却大致保持着我们认知中的模样!”
“唐朝该有李世民、武则天、开元盛世、安史之乱……一样不少;宋朝该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王安石变法、靖康之耻……也基本齐全;明朝该有朱元璋、永乐大帝、土木堡之变、张居正改革,也都存在。”
“唯一变化的,就是这些‘朝代单元’出现的先后顺序,以及因为顺序变化而导致的一些‘连锁反应’,比如某些技术的发明时间被迫提前或推后,某些历史人物的活动背景被替换,某些文化现象的源流变得诡异等等。”
“但总体而言……”
汪好总结道:“如果你能熟记每个‘朝代单元’的内部详情,并且适应了它们在这个世界被重新排列的新顺序,那么,要在这个世界的考古和历史学界立足,甚至成为专家,并不是不可能。我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才彻底弄清楚了这个世界扭曲的历史脉络,并成功地将自己包装成了博古通今的汪老师。”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和调侃:“当然,等我回去以后,两边的历史记忆混在一起……估计够我乱上一阵子了。”
钟镇野听完,只觉得荒谬绝伦,又隐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副本……仿佛像是在玩弄“时间”和“历史”本身!
它不是在某个历史片段里设置谜题,而是直接将整个漫长的历史长河扭曲、打碎、重组,然后让玩家在这片混乱的时序废墟中,寻找“斧正”之道?
“这个副本……也太……太离谱了。”钟镇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汪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钟镇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对了,汪姐,那盼盼、笑笑,还有慧明大师……你这二十多年,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吗?哪怕是一点传闻?”
汪好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遗憾:“没有,你是我在这个副本里遇到的第一个队友。”
这个答案让钟镇野心头一沉。
果然……时间差的鸿沟,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巨大。
队友们不仅分散在空间上,更可能分散在漫长的时间流中,吴笑笑提前确认进入,她现在在哪里?是更早,还是更晚?林盼盼和慧明呢?
一股沉重的压力和担忧再次攫住了他。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汪好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年长者的安抚力量。
“别害怕,钟镇野。”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沉稳而坚定:“你是我们的队长,你来到了这里,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明显是事件核心的古墓旁边……这说明,这里就是破局的关键节点,是历史扭曲的一个显眼瘤结,也是我们所有人时间线可能最终交汇的地方!”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信念:“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出现的,或许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但一定会出现,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抓住机会,弄清真相,打开局面!”
汪好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钟镇野的心中。
是啊,自己是队长,是被那个木屋直接送入这个时间点的人,副本不会安排无意义的绝境,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也是希望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梁,眼中的迷茫和沉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和冷静。
他看着汪好,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汪姐……这二十多年,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更沉稳,更坚韧,更……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汪好闻言,却冷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瞬间恢复了当年大小姐的犀利和“我早已看透你”的洞察:
“钟镇野,你别忘了,我可是能分辨真假的,你刚刚后半句话……是不是在脑子里转着,想叫我汪姨了?”
钟镇野被她一语道破小心思,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哪敢啊汪姐!”
“哼,量你也不敢。”汪好轻哼一声,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钟镇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了一眼汪好耳垂上的耳钉,又看向自己掌心的雷罡虎眼戒指:“等等……汪姐,你能使用道具了?”
汪好点点头:“进入副本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我身上的道具限制就自动解除了,但具体是什么规则触发的,我也不清楚,可能和时间有关,也可能和……适应这个世界的程度有关?”
钟镇野闻言,立刻尝试催动了一下刚刚戴上的雷罡虎眼戒指,然而,戒指毫无反应,体内的力量也依旧沉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膜隔绝着。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我还是不能用。”
汪好笑了笑,安慰道:“没关系,这二十多年……我也不是白过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也有感慨:“当年雷哥留下的那本《三皇经》……这些年,我在颠沛流离和隐姓埋名的间隙里,也断断续续地照着练了,虽然不知道练出了几分真东西,但现在……我也算是个大半个道姑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看向钟镇野:“一会儿,我会假装在墓坑里做点什么家传秘法的仪式,实际上,我会给你身上施加一些防护性的符箓。然后……”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你去试着……触碰一下那块墓门石。”
钟镇野微微一惊:“直接触碰?那些符箓……能抵挡那种诡异的诅咒吗?”
汪好看着他:“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那东西的原理我们还不清楚。但是……”
她忽然眨了眨眼,那一瞬间,钟镇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副本里与他并肩作战、机灵俏皮又可靠无比的汪大小姐。
“你放心。”
汪好的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队友间的默契和调侃:“就算你真的疯了……我也能把你救回来。”
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自信光芒,钟镇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
“好,听你的。”
汪好不再多说,转身从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支特制的、笔尖泛着暗金色泽的毛笔,以及几碟研磨好的、颜色各异的奇特“朱砂”。
她示意钟镇野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单衣,然后,她凝神静气,指尖拈起一支笔,蘸取了某种泛着淡淡清香的银色墨汁,开始在钟镇野的手臂、胸口、后背等处的皮肤上,快速而稳定地勾勒起来。
她画的符纹并非钟镇野熟知的任何一种道家符箓,线条更加古朴、扭曲,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似乎融合了多种古老巫傩文化的元素。
每一笔落下,钟镇野都能感觉到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凉交织的触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随着笔尖渗透进去。
符纹完成之后,并未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迅速变淡、隐去,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只在原处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的微光痕迹,随即也彻底消失。
钟镇野只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持续不断的暖意,从那些被画过符的位置缓缓散发出来,流遍全身,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种感觉,曾经雷骁给他画符时,他时常能体验到,只是,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好了。”
汪好收起工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显然绘制这些符纹对她消耗不小,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钟镇野身上,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一会儿下去,一切听我指令。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后退,不要硬撑。”
“明白。”钟镇野应道,重新穿好外套,那层暖意如同无形的甲胄,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汪好率先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钟镇野紧随其后。
帐篷外,严教授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等候了,看到汪好出来,他立即迎上前:
“汪老师,您要的东西,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高度白酒、新棉花、朱砂、铁锅和沸水,还有一套全新的、带独立供氧的防护服。”
汪好恢复了“汪老师”那副沉稳专业的派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已经架设好的大铁锅,以及旁边摆放整齐的各种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么……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