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无奈地垂下眼皮,心里想,这说了不是和没说一样?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汪好忽然轻笑出声,打破沉默:“阮大师,命看完了,现在……我们能聊聊别的了吗?”
“当然。”
阮大师的目光仍黏在钟镇野脸上,仿佛要看穿什么,片刻后才转向汪好:“您说。”
“我想知道香兰市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不平常的事。”
汪好目光熠熠,闪着明亮的光:“一般的小事便不必提了,必须是大事。”
闻言,阮大师分明皱了皱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快。
“汪总,老身还是想提醒您一句。”她沉声道:“不论您所求为何,探究这些事物都是不明智的选择,有些东西挖出来,会脏了挖土人的手。”
但说完这句话,她竟没等汪好说什么,便抬起枯瘦的手,打了个响指。
吱呀——
木门发出年迈的呻吟,房门推开,方才那位引路的弟子走了进来。
“去将《三星大事记》取来。”她轻声道。
弟子轻轻应了一声,转离身去。
“汪总,还有这位……钟先生,我累了,你们想要的答案,自己在书中找吧。”
阮大师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
弟子很快捧来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抄本,恭敬地放在茶案上。
阮大师跟着弟子一起离开,她起身时衣袖带翻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像幅写意山水,她却头也不回地转入内室,木门咔嗒一声轻响。
“这正常吗?批命说得这么怪,给我们看个大事记,还弄得神神叨叨?”钟镇野用气声问。
汪好耸了耸肩:“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正常得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翻开书册。
绢秀小楷记录着数十桩异事:
【七步倒】香兰老裁缝给寿衣钉扣子时总留最后一针,某次完活后数步暴毙,人们拆开衣领发现藏着七根绣花针,针尾缀着仇家的生辰八字。
后边的批注是:苗疆七针锁魂术,用自己的死咒毙仇人世代不幸。
【画眉深】戏曲名伶晚年总对着空梳妆台描眉,某夜佣人听见她与人对戏,破门只见妆台上搁着半盒鸭蛋粉。
批注:入梦香,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惦念的人事物。
【连阴债】上世纪八十年代,十二个泥瓦匠接连从新建的百货大楼坠亡,最后一人临跳前反复念叨“够数了”,工程队账簿显示当年恰巧欠着十二人工钱。
批注:包工头在奠基时偷偷埋了讨债符,本意是催讨工程款,却误用了南洋的人牲契,可悲可叹。
钟镇野的指节停在某页泛黄的纸片上。
这页记载着九十年代香兰制药厂的怪事:每逢中元节,厂区晾晒的中药材会凭空多出三成,老工人都说多出来的部分不能收,收了要拿阳寿补。
阮大师在页脚批注:阴司抽成,自古而然。
“你看这个。”
汪好压住书页。
某年梅雨季,香兰市档案馆所有民国户籍册同时渗出血渍,晾干后唯独缺了某年的记录,阮大师用红笔圈出年份,写着:大凶,莫查。
“这个事有点内味了,刚刚的制药厂事件也像是能进副本的。”
她轻声问道:“有没有可能?”
“都有可能,但也像大海捞针。”
钟镇野苦笑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把每件事都无巨细地过一遍。”
“这就像小时候考试。”汪好甜甜地笑道:“老师不给划重点,但咱们也得把教材都认真看看,临时抱佛脚,那也得去抱。”
说着,她竟然起身、换了个位置,坐进了方才阮大师坐的黄花梨圈椅,悠然道:“我付了很大一笔钱——这本子咱们带不走,但咱们可以在这慢慢看,没人会来赶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