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
他声音沙哑地道歉,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汪好这才缓过气来,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轻声问道:“这……这就是你弟弟,钟镇邪?”
钟镇野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他声音低沉地问:“但这个监控……是在哪里?你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汪好从他手中拿回手机,关掉了那令人不适的画面,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监控里的地方,是连家设在国外的一个高度保密的私人实验室。他们知道我们汪家一直在收集和研究各种‘煞物’,过去也没少从我们手里或偷或抢,弄到过一些东西。这个实验室,就是他们用来秘密研究那些煞物的。”
钟镇野没有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摘下了眼镜,用指尖用力揉着剧烈跳动的眉心,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头痛:“所以,发生这场……屠杀之后,连家就开始疯狂调查这个凶手……可是,这怎么会和你们汪家扯上关系?”
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讽刺:“因为你弟弟,在离开现场前,用死者的血,在实验室最显眼的墙壁上,清晰地写下了他的名字——钟镇邪。”
钟镇野听了,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跳,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
汪好继续道:“连家自然动用了所有力量去调查‘钟镇邪’这个名字。但诡异的是,他们发现这个名字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记录,户籍、档案、出入境、甚至暗网……全都一片空白。就好像‘钟镇邪’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所以,他们换了思路,开始全力修复和增强这段唯一拍到了凶手正脸的监控画面,试图通过人脸识别技术来寻找线索……”
钟镇野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接着说道:“然后……他们就查到了我。”
汪好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虽然监控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你们兄弟俩的面容细看之下也有些许差异,但这种程度的相似度,已经足够引起连家的高度怀疑了。更何况,你叫钟镇野……那么,‘钟镇邪’这个名字,在他们看来,完全可以是一个故意用来混淆视听、挑衅或者代表某种身份的化名或代号。”
钟镇野接过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们查到了我,同时又发现我竟然和汪家关系匪浅,甚至还是汪家特编外勤队的队长……他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那个屠了他们实验室的凶手就是我,而我,是受了你们汪家的指使。”
汪好再次点头,语气肯定:“就是因为得出了这个结论,连家这次的报复才会如此不计代价、如此疯狂。那个实验室里有他们好几个核心的研究人员和重要的项目负责人,损失极其惨重。他们将这视为汪家主动撕破脸皮、正式全面开战的信号。”
钟镇野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痛苦都倾吐出来。
他慢慢地把眼镜戴回鼻梁上,冰凉的镜片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这么说……是我弟弟,跑到国外,故意屠了连家一个重要的实验室,还留下名字……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挑起连家和汪家的全面战争?”
汪好沉吟道:“不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从结果上看,确实如此。”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钟镇野紧绷的小臂上,语气带着关切和提醒:“你要冷静一点。关于你弟弟的事,连家目前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你是向游戏系统申请过强制契约的,必须按时放人,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现在就跑去对连婉做什么,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放心,我知道轻重。”
汪好面色也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据连婉透露,实验室被屠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差不多正好就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诡怨回廊》副本之后没多久。这个时间点拿捏得太准了,你弟弟,一定和这个游戏……有着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联系。”
钟镇野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海风吹散了他的叹息:“我知道……这件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么,汪家……伯父他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汪好很直接地回答道:“我爸认为,既然连家已经单方面认为我们全面开战,并且先下了死手,那我们汪家也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他会让这些敢踏入东阳地界的连家人……有来无回。”
她话锋一转,看着钟镇野的双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钟镇野微微蹙眉,看向她:“什么话?”
汪好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之后你再遇见连家的人,尤其是他们的高层,或者在某些特殊场合……就说,屠杀他们海外实验室的事,就是你做的。”
钟镇野一怔,眼中闪过愕然:“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承认?”
汪好摇摇头,眉头也轻轻蹙起:“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我爸没有详细解释。或许……他也是想借这次的势,将计就计,布一个更大的局?”
钟镇野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陷入了沉思。
汪好看着他,继续传达父亲的意思:“另外,我爸还说,他上次答应过你,会处理好连家的事,不会让他们再给我们造成实质性的危险。这次让你被卷入并遭遇围杀,是他的失误和失职。所以……他会补偿你。”
钟镇野从沉思中回过神,挑了挑眉:“补偿我?补偿什么?”
汪好说道:“上次我爸答应你,你家人的事,汪家只能帮忙留意,但不能保证什么,也无法投入过多资源。但这一次,因为你弟弟故意挑起了汪、连两家的战争,事情的性质变了。接下来,汪家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渠道,暗中全力调查你弟弟钟镇邪的去向和一切相关信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我爸亲口承诺,如果找到了他,汪家不会擅自处置他,会第一时间把他……带来见你。”
钟镇野听了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或惊喜的表情,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担忧地说:“我弟弟……他现在明显已经不是正常的状态了。他做出这种事,心思难测,实力恐怕也极其危险。你们家调查和接触他的时候,也一定要小心。”
汪好闻言,展颜一笑,试图驱散有些凝重的气氛:“放心吧!我爸的手段和能量,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既然敢承诺,就一定有他的把握和安排,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钟镇野也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那行……今天也晚了,这些信息量有点大,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你也早点休息吧,马上新副本的消息就要来了。”
汪好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一些:“放宽心吧有消息总比没消息要好,不是吗?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方向。”
钟镇野微笑着“嗯”了一声。
汪好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甲板,身影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拐角。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钟镇野脸上的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眺望着眼前无尽的黑夜和远处东阳市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火,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庞,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越聚越浓、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隐隐感觉到,一团巨大而看不见的迷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自己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