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缭绕着稀薄却哀婉黑气的林盼盼……或者说,是钟采莲,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停在钟镇野身侧,用林盼盼的身体,略显生疏却又无比郑重地,对着钟镇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充满古意的福礼。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钟镇野的手臂,极其复杂地看向被死死扼住喉咙、面色紫胀却仍在挣扎的“沈崇山”。
那目光中,有刻骨的怨,有锥心的痛,有漫长的禁锢带来的绝望,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无法割舍的血脉牵连带来的悲凉与不解。
“妹妹……”
一个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声音,从林盼盼的口中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般的哀伤:“秋菱……收手吧……我们……我们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为何……为何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啊……”
“沈崇山”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怪笑,钟秋菱那尖锐、刻薄又充满无尽鄙夷的声音硬生生挤了出来,打断了她:“收手?最亲的人?钟采莲!收起你这套令我作呕了一辈子的腔调!”
她的声音因被扼制而扭曲,却更加刺耳:“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你!爹娘夸你聪慧伶俐,邻居赞你貌美心善,连路过的小贩都愿意多给你一块糖!就因为你有一张会说的嘴,有一副能唱出百灵鸟叫声的嗓子!而我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怨毒:“我就像个影子!一个跟在你这轮明月旁边的、灰扑扑的哑巴影子!他们看我的眼神,除了怜悯就是嫌弃!连你!我的好姐姐!你对我那点可怜的‘好’,也不过是施舍!是衬托你善良大度的工具!你何时真正平等地看过我一眼?!姐妹?我呸!我恨不得从来没有你这个姐姐!”
“不是的!秋菱!不是这样的!”
钟采莲的声音通过林盼盼的身体发出,充满了痛苦和急切:“我从未那样想过!我教你识字,给你买新头花,夜里偷偷分点心给你……我……”
“那有什么用?!”
钟秋菱厉声尖叫,彻底撕破了脸:“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能弥补我因为你而承受的所有不公吗?!就能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完美’吗?!不能!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永远是被忽略、被遗忘的那个!所以,我拿走你的一切,天经地义!那是你欠我的!是你和这个世道欠我的!”
她疯狂地挣扎着,眼神怨毒地钉在“林盼盼”身上:“看看你现在!就算被我钉在墙上几十年,抽干了骨髓,吸尽了怨气,还是这副哭哭啼啼、摇尾乞怜的废物模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难怪活该被我踩在脚下!你就只配永远烂在黑暗里,用你的悲惨来证明我的成功!”
钟采莲似乎被这诛心之言彻底击垮,通过林盼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周身的哀婉黑气都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剩下无尽的悲泣。
钟秋菱见她这副模样,积压的怒火和鄙夷达到了顶点,她猛地转头看向钟镇野,眼中是彻底的疯狂和决绝,嘶声力竭地吼道:“你想让我替她解封?哈哈哈!你做梦!”
“当初我把她钉死在墙上的时候,用的就是绝户计!那个封印从里到外,每一个符咒,每一根棺材钉,都是为了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解脱的后路!我就是要她永远做我的力量源泉,永远活在地狱里!这就是她欠我的!!”
伴随着这恶毒的宣告,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压榨抽取钟采莲的力量!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暴怨气,混合着钟秋菱本身的邪异魂力,猛地从“沈崇山”七窍中喷涌而出!
轰——!
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以至于钟镇野那凝聚杀意的钳制竟被硬生生冲开!
他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退数步,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划痕。
而眼前的“沈崇山”,身体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骨骼都在重塑!
他的面容在黑气翻涌中剧烈扭曲,皮肤变得诡异的光滑细腻,男性粗犷的轮廓迅速柔化,甚至透出几分女相的妩媚,喉结消失,体型也似乎在不自然地收缩变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男身女相、邪异到极点的恐怖状态。
霎时间,磅礴而混乱的怨力风暴以其为中心肆虐开来!
“碍事的!统统都去死!!”
钟秋菱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完全陷入了癫狂的杀意之中,她猛地锁定钟镇野,化作一道裹挟着毁灭能量的黑色飓风,猛扑过来!
钟镇野眼神一凛,迅速对汪好道:“带他们退到安全距离!稳住外面沈家的人,别让任何人进来添乱!”
汪好反应极快,立刻护着惊骇欲绝的沈家姐弟退向院墙角落。
钟镇野又对那黑气不稳的“林盼盼”道:“钟姑娘,带你寄宿的身体退远,护好她。”
钟采莲控制的林盼盼身体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依言,操控着身体踉跄退后。
下一秒,癫狂的钟秋菱已经杀到!
战斗再次爆发,但画风截然不同!
钟秋菱彻底放弃了任何技巧和章法,纯粹凭借着从钟采莲那里疯狂抽取来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庞大怨力,进行最野蛮、最狂暴的进攻!
她的速度快的只剩残影,力量大到每一次挥爪、每一次冲撞都带出恐怖的音爆,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廊柱被轻易撞断,碎石四溅!
她甚至不再凝聚鬼影或幻象,而是将怨力直接附着在双臂上,化作两只狰狞巨大的鬼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恶念,疯狂地向钟镇野抓挠撕扯!
钟镇野面色沉静,将畲家拳的刚猛、爆烈、短促精准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他身形如游龙,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闪避,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格挡时,手臂如铁铸,蕴含着杀意与隐隐雷光,将鬼爪震开;反击时,拳、掌、肘、膝皆化为利器,角度刁钻,发力爆烈,每一次击中,都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雷光炸裂,净化掉大片的怨力黑气。
他的战斗风格高效、凌厉,充满了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暴力美学,与钟秋菱那完全依靠力量堆砌的疯狂打法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钟秋菱的力量仿佛真的没有尽头,而且越来越狂暴,越来越失去理智!
沈崇山的身体表面开始龟裂,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毛细血管大量破裂,使其看起来像一个血人,但钟秋菱毫不在乎,攻击反而更加疯狂,只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轰隆!
一次毫无花巧的绝对力量碰撞,钟秋菱凝聚全部怨力的一爪,狠狠砸在钟镇野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这一次,钟镇野竟未能完全卸力,被那纯粹由庞大怨力堆砌起来的恐怖力量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两根残存的廊柱,才重重落地,又滑出数米远,地面被犁开一道沟壑。
他单膝跪地,喉头一甜,一丝鲜血终于从嘴角溢出。
“哈哈哈!!”
钟秋菱发出癫狂得意的大笑,扭曲的脸上满是快意和残忍,:“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有如天堑吗?!你不是高高在上吗?!再来啊!看我今天不把你一寸寸捏碎,让你跪在地上求饶!”
钟镇野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异常平静。
他转头看向被钟采莲附身、正担忧望来的林盼盼,平静地开口:“钟姑娘,可以了,离开盼盼的身体,回归你本体的所在吧。你很快……就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了。”
钟采莲闻言一怔,眼中闪过茫然、期待和一丝恐惧,但看到钟镇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恭敬地应道:“是……恩公。”
随后,只见林盼盼身体剧烈一颤,周身的哀婉黑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剥离,最终彻底消失。
林盼盼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变回了她自己,虚弱地瘫坐在地。而一道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女子虚影,向着宅院西北角的方向飘散而去。
钟秋菱还在狂笑:“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就能扭转局面吗?!等我杀了你,再把那个废物重新封回去!!”
钟镇野看向她,淡淡道:“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你。之所以没那么做,只是因为你说……钟采莲的封印无解。”
他顿了顿,看着钟秋菱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但在那密道里,我看得很清楚。因为你们长年累月地抽取,封印她的那些东西,早已被怨力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刚才你不顾一切地疯狂抽取……现在这个时候,那里的封印,恐怕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吧?”
钟秋菱脸上的癫狂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钟镇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你不会……自从把她钉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敢去看过吧?也是……做了这么亏心的事,怎么有脸再去见她呢?”
“胡说八道!!”
钟秋菱被彻底激怒,恐惧和愤怒让她彻底疯狂:“就算如此!我也能在她出来之前先杀了你!然后再把她重新封回去!!”
她尖叫着,将所有能调动的怨力凝聚于双手,黑气如同实质的墨汁般翻滚,就要发出最后一击!
“盼盼,小蛇。”
钟镇野突然开口。
刚刚恢复清明的林盼盼毫不迟疑,心念一动,衣领处黑光一闪,那小蛇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钻入了钟镇野微微张开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