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寒意,沈永畅便已殷勤地候在厢房外。
听到里面稍有动静,立刻吩咐下人端来温热的洗脸水和一套明显远超家丁规格的、精致丰盛的早餐,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敲门请示。
钟镇野让他进来。
沈永畅脸上带着十足的恭敬,一进门就禀报:“仙长,弟子一早已经派人去禀过大娘了,将昨晚您出手相救、降服邪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钟镇野微微颔首,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随口问道:“你娘亲如何了?”
沈永畅脸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仙长挂怀!我娘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受了惊吓,精神还有些萎靡,需要静养。”
“嗯。”钟镇野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你先下去吧,贫道还需调息片刻,待你寻齐了那四人,再来寻我。”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办!”沈永畅连忙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钟镇野立刻在心里通过默言砂联系:“汪好,盼盼,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林盼盼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很快响起,还夹杂着一点哈欠:“钟哥……我们好早就被叫起来了,估计天还没亮透,五点出头吧……就被管事嬷嬷吼起来干活了。这会儿刚忙完一阵,正准备去前院集合,听说大夫人要训话……”
接着是汪好骂骂咧咧的声音,充满了起床气和不满:“睡的是什么破通铺!硬得硌死人!一大群人个人挤一起,又冷又吵!吃的更离谱!就给了两个又干又硬的粗面饼子,连口热粥都没有!这沈家富得流油,就这么对待下人的?!周扒皮都没这么狠!”
钟镇野默默看了一眼手中松软香甜的糕点,又回头瞥了眼身后那张铺着厚实棉被、睡起来相当舒适的雕花木床,沉默了一下,才回道:“旧社会……就是这样的。地主老爷过得无比舒服,但一点都不会分给底下人。”
汪好更气了:“太不爽了!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加强员工福利!上四休三!午餐补贴翻倍!加班费按最高标准给!妈的!”
林盼盼在心里喊了一声:“汪姐是个好资本家!”
汪好立刻纠正:“是企业家!有良心的企业家!”
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善,对准了钟镇野:“钟大队长,你昨晚……应该睡得很舒服吧?嗯?早餐吃得也不错?”
钟镇野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回道:“不存在的,为了让那位沈小少爷取信,费了不少口舌,还要一直端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者架子,啥也没吃上,后半夜更是不得不打坐调息,连床都没沾,累得很。”
听到这话,汪好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心里平衡了不少,语气缓和下来:“那……你还是想办法找时间休息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肯定还得你出力。”
钟镇野嗯嗯了两声:“知道了,一会儿见。”
结束通讯,他继续享用这份“累得很”才换来的早餐。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林盼盼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钟哥,有点麻烦……”
“怎么了?”
这次是汪好接话,语气凝重:“我们已经在前院集合点等了好一会儿了,听旁边其他下人说,大夫人连夜派人重金从外面请了一位高人来除魔,好像是这附近方圆百里最有名的什么……灵宝大仙?据说厉害得很。”
林盼盼补充道:“钟哥,你如果想继续扮演高人,怕是……有点麻烦了。”
话音刚落,厢房门又被敲响了,外面传来沈永畅有些迟疑的声音:“仙、仙长……您方便吗?弟子……有事禀报。”
钟镇野让他进来。
沈永畅推门而入,脸上之前的兴奋和笃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尴尬和犹豫。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主动开口:“可是你家大夫人,已经请了一位高人前来?还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仙?”
沈永畅猛地抬头,一脸震惊:“仙、仙长!您……您真的能掐会算?!弟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钟镇野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人不过是个借机敛财、沽名钓誉之辈罢了,平日哄骗些无知乡民,贫道懒得理会,但如今贵宅之中确有邪祟盘踞,凶险异常,若来个草包,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激怒邪祟,酿成更大祸患,此事,贫道却不能坐视不管。”
沈永畅一怔,下意识反驳:“那位灵宝道长……是草包?不、不能吧?他可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高人了……弟子……弟子以前还很崇拜他呢!”
他语气里带着信仰崩塌般的挣扎。
钟镇野心中暗忖:不管那灵宝道长是不是真有本事,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也必须是个草包。
于是他脸上笑容不变,作势便要转身:“你若不信,贫道这便离去便是,免得在此碍了那位‘大仙’的眼。”
“别!仙长留步!”
沈永畅果然急了,连忙拦住他:“弟子不是不信您!只是……只是一时有点难以接受……仙长您千万别走!”
钟镇野这才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淡:“是与不是,一见便知。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位大夫人,想必,她也想见见我,对吧?”
沈永畅见他不走了,立即喜滋滋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又看着他身上的家丁服,面露难色,小声道:“仙长……您……您要不要换身行头?弟子这就去给您找一套道袍来?”
钟镇野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淡然一笑:“衣着不过是皮囊表象,何须在意?难道我穿一身金光灿灿的道袍,法力就必然更高强?若真如此,那天底下,岂非谁的金子最多,谁就能得道飞升了?”
沈永畅闻言,顿时面露惭愧,连连拱手:“仙长教训的是!是弟子着相了!弟子愚钝!”
很明显,他心中对这位“不修边幅”的仙长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不再犹豫,恭敬地引着钟镇野往前院走去。
越靠近前院,人声越是鼎沸。
偌大的前院里,黑压压地站了不下两百号人,几乎全是家丁、侍女、护院之流,在冬日的寒风中缩着脖子,呵出团团白气。前排站着一些衣着体面些的,大概是账房、管事、厨头之类有些地位的仆人。
而那些夫人、少爷、小姐们,则都坐在廊下或临时摆放的椅子上,围着暖炉,捧着热茶,神情各异地看着下方的人群。
正对着前院的厅堂檐下,大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正在训话,大意无非是家中已请了高人前来除邪,所有人必须全力配合,此事严禁外传,对外一律宣称是仇家暗杀,谁敢多嘴乱说,家法严惩不贷云云。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站在靠后位置的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如同潮水般涌起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庄俊吗?他跑来前面干嘛?”
“永畅少爷怎么把他带过来了?还站在那么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