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猛地睁开眼。
云海在脚下翻涌,仙鹤清唳着掠过天际,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洒下万道金辉。
一派仙家气象,宁静,祥和,出尘。
但他心脏却骤然缩紧!
这是哪里?!山顶?
他明明记得前一刻,自己正站在那布满诡异干尸的石阶上,刚刚提醒完众人务必小心,然后……然后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记忆出现了断层。
一步踏出,天地变幻。他怎么上来的?完全想不起来!这个过程被彻底抹去,仿佛有人用橡皮擦粗暴地擦掉了他的一段时空。
“张二强?盼盼?程靖?!”
钟镇野猛地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荡开,却只有云涛流转作为回应。
那三个人,不见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非老非少,非男非女,像是无数个声音和谐地糅杂在一起,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轻松与愉悦,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钟镇野……自幼得了疯病臆症,靠练拳饮药固本培元,成年后弟弟却把全家杀死,为此不得不……咦?”
那声音微微一顿,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那份轻松愉悦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的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本尊窥探?”
钟镇野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全身肌肉绷紧,瞳孔急剧收缩,这声音竟能直接道出他心底最深、最痛的隐秘!
“你是谁?!”他低吼出声,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你就是极乐仙尊?”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幽幽地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此地乃本尊仙家道场,又有什么,能拦住本尊目光?”
话音落下的刹那,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颤!
他体内那原本已被驯服、如臂指使的磅礴杀意,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狂暴地撕扯出来!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呃啊——!”
淡红色的雾气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从他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不再是缭绕护体,而是失控地冲天而起,搅动着周围的云气!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跳,理智在这纯粹杀戮欲望的狂潮中如同暴风雨里的小舟,剧烈飘摇,几乎倾覆!
他拼命想要压制,却发现自己与杀意之间的连接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了!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股力量的疯狂反噬!
“呵……”
那声音却发出一声释然的轻笑,仿佛找到了答案:“原来如此……有几个像本尊一样的存在,也弄出了一个像极乐宫一样的地方?你是在其中经历试炼?噢?你是来自未来?”
钟镇野心中大骇!诡怨回廊的存在?!它竟然能窥破到这个地步?!
“……祂们的力量,很强大啊……”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评估。
紧接着,钟镇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感觉猛地攥住了他的大脑!仿佛他的颅骨即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爆,脑髓都要沸腾蒸发!剧烈的胀痛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但下一秒,那感觉又突兀地消失了。
“别害怕,孩子。”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轻松愉悦,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你既然来了这里,本尊就会帮助你。”
话音刚落,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完全由意念构成的、冰凉无形的“手”,似乎穿透了他的头皮,探入了他的意识深处,轻轻一抓,一退——
仿佛有什么根植于他思维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抠了出去!
【警告!警告!警告!玩家权限遭遇破解,请立即……】
猩红的系统血字疯狂地在他眼前闪烁跳动,试图传达信息,但字迹只显示到一半,就像被掐断了信号的屏幕,猛地一暗,彻底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冲天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暴杀意,也如同被凭空抹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前所未有的虚脱感猛地袭来,钟镇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力量被抽空了。
不是像使用傩面后的那种脱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连同那如影随形的杀戮冲动,一起被拿走了。
前方的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出。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老头,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朴素的葛布衣衫,脸上挂着笑眯眯的和蔼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但他出现的方式,以及那双清澈深邃、仿佛看透了万丈红尘的眼眸,却昭示着他的不凡。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本尊帮你拿掉了;你灵魂里那股子恐惧杀意,本尊也帮你洗净了。”
小老头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直接传入钟镇野脑海,温和而具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现在,你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了。”
钟镇野颤抖地抬起头。
就在目光触及小老头笑脸的瞬间,一股汹涌澎湃、完全无法抗拒的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的心防!
强烈的崇敬、发自内心的敬爱、近乎盲目的崇拜之情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膛,冲刷着方才的恐惧和虚弱!
在这股情感面前,之前石阶上产生的那点朝圣感,简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几乎要立刻匍匐下去,向这位慈祥、伟大、替他拔除痛苦的存在顶礼膜拜,奉献自己的一切!他的眼眶甚至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那是迷途羔羊终于见到牧人、受尽苦难终于得蒙救赎的激动泪水!
“您……您就是极乐仙尊?”钟镇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
小老头笑着摆了摆小手,姿态超然:“不必深究。我是谁、你是谁,都不重要……世间名相,皆是虚妄。”
他踱近两步,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能看穿钟镇野的灵魂:“只不过,本尊在拔除你体内那股力量的时候,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钟镇野的呼吸猛地一窒。
“小伙子。”
小老头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直击心灵最深处:“你是不是怀疑过,你全家人的死,和这个所谓的‘游戏’有关?你是不是怀疑过,杀死全家人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是不是怀疑过,自己乃是旁人手中一只木偶,为了旁人的阴谋棋局,傻傻冲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钟镇野的心口上!这些深埋心底、甚至不敢清晰触碰的恐惧猜疑,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他瞳孔颤抖,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你……你说什么?!”
小老头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可以给予你一切的答案,甚至帮助你实现愿望。真相,复仇,或者……让你的亲人回来?皆在一念之间。”
“……为什么?”钟镇野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为什么要帮我?”
“本尊说过,进了极乐宫,便同为极乐之人。”小老头的话语带着一种大道至简的坦然:“既是同道之人,为何不帮?将来你也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那时候,你也可以帮他们。现在,你只要说一句‘愿意’,本尊就出手,帮你解决一切。”
钟镇野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如同沸水般翻搅不断。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愿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山鬼花钱,色泽变得极其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最终“噗”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灰烬,从他腕间飘散。
他猛地摘下了眼镜。
那副普通的眼镜,镜腿上的机关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镜片变得浑浊,框架在他手中迅速软化、分解,同样化为飞灰,从指缝间溜走。
与此同时,他感到世界正在迅速变得安静。
山鬼花钱赋予他的听力,正如潮水般退去,远处仙鹤的鸣叫、云海的流动声渐渐模糊、远去……最终,一片彻底的寂静笼罩了他。
游戏赋予的一切……真的都在消失。
诡怨回廊加诸于己身的枷锁,不见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可以知道真相,可以找到弟弟,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可以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慈眉善目、仿佛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小老头,嘴唇翕动,几乎就要遵从那股强烈的崇敬与渴望,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