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踏入藏书楼的瞬间,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
先前的仙乐、笑语、乃至那座金色主殿无处不在的威压感,骤然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唯有无数书页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永无止境的落雨,弥漫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他站在入口处,一时竟有些目眩。
眼前是书的世界。
巨大的书架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温润似玉、又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材料所铸,它们拔地而起,直插上方不可见的幽暗深处,仿佛支撑着天穹。
书架之间,是一条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廊道上方自发漂浮着柔和的光团,如同被驯服的星辰,洒下足以阅读却毫不刺眼的清辉。
书的形态更是光怪陆离。
有竹简木牍,有帛书卷轴,有线装古籍,也有厚如城砖、封面镶嵌着未知宝石的金属大典;更远处,他甚至看到一些悬浮在半空的光幕,其上流光溢彩,字符如瀑布般流淌,又有一些水晶般的薄片,只需手指轻触,便有立体影像和晦涩符文交织浮现。
而在此间穿梭、驻足、埋首的人,更是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奇景。
有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古人,仙风道骨,指尖拂过竹简,神态悠然;亦有穿着民国时期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先生,眉头紧锁,对着手中的洋装书册喃喃自语;有身着解放初期那种朴素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青年,正一脸严肃地抄录着石板上的刻文;还有几个穿着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牛仔外套、花衬衫的年轻人,兴奋地围着一块不断变换图形的光幕指指点点……
他们仿佛是从不同历史章节中撕下的碎片,被偶然地、或者说被某种意志,收集、安置于此。
尽管时代迥异,装扮不同,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摒绝外物、全然沉浸的专注,一种因触碰知识、接近真相而燃烧的纯粹快乐,一种近乎幸福的沉迷。
他的目光急切的扫过,很快,在离入口不远的一处相对宽敞的区域内,看到了汪好和林盼盼。
她们几乎被淹没在书海里,四周散落、堆叠着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形成了一圈矮矮的“围墙”。
汪好盘膝坐在地上,她的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已然皲裂的大部头,右手则飞快地在一卷残破的兽皮上记录着什么,嘴唇无声翕动,眼神锐利如鹰,完全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
旁边的林盼盼则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古籍,封面上是几个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金色符文。
她看得如此入神,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往常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依赖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充满了发现奥秘的兴奋与急切,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微微颤抖。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放轻脚步,穿过几条堆满书的走廊,来到她们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汪姐?盼盼?”
汪好毫无反应,全部心神仍在那兽皮卷轴上,直到钟镇野又唤了一声,她才极其不耐烦地、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头依旧没抬,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别急……等一下,就一下……这条脉络,关于能量汲取与信仰转化的,几乎能完美解释外围五浊城的设置逻辑,马上……马上就能和之前发现的三个疑点串联起来了……快了,就快找到能直接指证那东西的关键方法了……”
林盼盼也被从书的世界里稍稍拉回一点,她抬起脸,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钟哥!你来了!这里……这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看!这里面记载了好多外面根本找不到的秘闻!还有那些人——”
她指着周围那些沉浸在不同时代书卷中的人们:“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寻找真相!大家都觉得只差一点了!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真的,我们一定能合力撕开那个极乐仙尊的伪装!让它无所遁形!”
看着林盼盼眼中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燃烧般的光芒,钟镇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连目的最为明确、意志也堪称坚定的汪好和林盼盼,也未能幸免。
她们以“调查”和“揭露”为最初的目的而来,却被这藏书楼无形的规则扭曲、同化,将“探索”与“接近真相”的过程本身,变成了一种令人沉醉无法自拔的终极目的。
那“只差一点”的诱惑,如同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驱使着她们不断深入,永无止境。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将两人拽走的冲动。
他知道,简单的唤醒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应,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位穿着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小心翼翼地审视着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神态认真得如同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科研。
钟镇野缓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干扰性:“老人家,打扰您一下。”
老太太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从笔记上抬起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久专注后的恍惚和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想问一下,您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多久?”
老太太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似乎这是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
她放下放大镜,眯着眼想了很久,不确定地摇摇头:“多久……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这些书……也总是看不完,看了一本,又发现十本相关的……一天?一年?十年?一百年?谁还记得清这个。”
“那您……这么久,一定查到了很多吧?关于这个地方,关于那个……极乐仙尊?”钟镇野试探着问。
一提到这个,老太太脸上那点不悦立刻消失了,焕发出一种混合着神秘与极度兴奋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很多!很多!你看,这本笔记……”
她指了指手边那本泛黄的册子:“是一位民国时期的地质学家留下的,他冒着生命危险勘测,推测这极乐宫的地基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活性物质,甚至能吸收人的某种情绪……还有那边那本,《星象阐微录》,是明朝钦天监一位退隐官员偷偷带进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此地能量波动与特定星轨的诡异呼应……太多了,线索太多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线索正在慢慢汇聚,就差那么一点!最关键的一点!等我找到了,就能把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我就能向所有人揭露它的真相!让世人都知道,这光鲜亮丽的极乐之地,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巨大的骗局!”
她的眼中燃烧着和汪好、林盼盼如出一辙的火焰,那是一种被“终极答案”牵引的、近乎狂热的执着。
钟镇野心中寒意更甚,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她来自哪里,怎么到的这里……
但老太太却已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抓起了放大镜,语气急促:“好了好了,小伙子,别打扰我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就差临门一脚了……”
说完,她便立刻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那本笔记,仿佛钟镇野从未出现过。
钟镇野默然伫立片刻,又抱着微弱的希望,走向附近一个穿着五四时期学生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对方正对着一卷竹简苦苦思索。
“朋友,你在这里……”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