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一边。
周维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慢悠悠往工厂方向晃去。
虽然他一副通宵没睡的模样,但……他脸上,却挂着一副神游天外的笑容。
身上的工装,是新的。
不对,不能说是新的,应该说,是新洗好的——除了当年刚刚发到他手里那一天外,就没这么新过!
昨天傍晚,他在食堂一个不小心、撞上了那个没见过的女工友,手上的餐盘翻倒,菜汤米饭打了一身,结果没想到,那个女工友竟然跟着他回了宿舍、要求他把脏衣服脱下,说自己会帮他洗干净……
之后一大早,这套工装就已经洗好甚至晾干,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了他门口。
“除了我老娘,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给我洗衣服……”
周维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工友的模样,齐耳短发、小圆眼镜,说话和微笑的样子都是那么地温柔,和厂里那些个女工友完全不一样,那些女人个个都凶得很,哪有这么温柔的……
“唉哟!”
正在胡思乱想的周维,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周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慌忙站稳,这才发现面前跌坐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工装裤,正抱着右腿痛苦地呻吟着。
“同志!你没事吧?”周维赶紧蹲下身,声音里带着慌乱,他伸手想扶对方,又怕弄疼人家,手在半空中犹豫着。
这人,当然就是陈进。
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死死掐住脚踝:“我、我的脚……疼……”
“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啊!”
周维急得直搓手,刚才的自己明明只是擦到对方,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陈进深吸一口气,脸色煞白:“不怪你……我这脚……去年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可能会复发……”
“粉碎性骨折?!”
周维倒吸一口凉气,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老人慢悠悠地生着炉子。
“你等着,我去喊人帮忙!”
他说了一句,刚要起身,陈进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周维吃惊地低头,正对上陈进痛苦中带着执着的眼神。
“别走!”陈进声音嘶哑:“你走了我找谁去?送我去厂医院……你背我去!”
周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工装,又看看陈进痛苦的表情,犹豫道:“要不我找几个工友……”
“来不及了!”陈进突然提高音量,引得远处几个老人往这边张望,他立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你看你这身板,背我绰绰有余……求你了同志,我这腿疼得厉害……”
周维咬了咬牙,终于蹲下身:“上来吧!”
与此同时,在仅仅一条街以外的长椅上,云锦心正用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晨跑后的热气在她脸颊上晕开一片红晕,镜片后的眼睛却依然沉静如水。
她望着远处工厂的轮廓,思绪飘远。
这次调来黑山第三机械厂,表面上是因这里有符合她研究需求的设备,但真正吸引她的,是传闻中那本俄苏专家留下的技术手册。
然而,昨天她在档案室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虽然其他资料也有参考价值,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云、云专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锦心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瘦小姑娘站在不远处,正局促地绞着手指。
“周小梅?”云锦心眼睛一亮,往旁边挪了挪:“你也来晨练?”
林盼盼——此刻在云锦心眼中是电工班学徒周小梅——腼腆地点点头:“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身子太弱,要多运动。”
云锦心笑着拍拍长椅:“坐吧。‘欲文明其精神,必先强健其体魄’,你这个想法很好。”
林盼盼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下。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林盼盼不时偷瞄街道另一头,确保周维不会突然出现。
街道中央,坐在长椅上的钟镇野闭着眼睛。
山鬼花钱强化过的听力,让他能清晰捕捉到方圆百米内的每一个声响:陈进夸张的呻吟,周维慌乱的脚步声,云锦心和“周小梅”的闲聊,甚至远处锅炉房蒸汽阀门的嘶鸣……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丝诡异带来的动静。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突然,他的耳尖微微一动。
在他能够听见的、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有一丝不和谐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又像是某种黏稠液体滴落在地的轻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却让钟镇野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鱼,上钩了。
在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它全身笼罩在破旧的斗篷中,布料边缘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参差不齐,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偶尔闪过几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黑影左右转动着“头部”,似乎在观察街道两端的状况。
它的“视线”越过百米距离,先落在远处被周维背着的陈进身上,又转向长椅旁与林盼盼交谈的云锦心,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它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臂,指尖开始凝聚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就在这雾气即将成形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彻整个街道!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个废弃铁皮垃圾桶,此刻正冒着浓烟,盖子被炸飞到三米多高,又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巨响。
黑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出它的震惊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