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给我打点茄子哇,我爱吃那个。”
“诶不是阿姨,你这手抖的,这饭哪够我吃啊!”
恍惚的黑暗中,钟镇野耳边传来食堂里嘈杂的声响。
他恍恍惚惚睁开眼,脑海里一片混沌。
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
钟镇野站在打饭队伍中,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铝制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混合着工人们粗声大气的谈笑。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斑驳的石灰墙上,“节约粮食”的标语已经褪色,边缘卷曲着翘起,窗外,广播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沙哑的歌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隐时现。
“阿姨,你就多来一勺呗?又没什么的喽。”
前面传来洪亮的嗓音。
钟镇野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弯着腰和打饭窗口里的阿姨说话,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肩膀宽厚得像堵墙,后颈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机油。
钟镇野眯起眼睛。
这人看着眼熟……是锻工车间的赵铁柱?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喂,能不能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工正皱着眉头,她约莫二十四五,脸颊被食堂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袖口沾着深色的机油痕迹。
郑秀芬?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对……郑秀芬,她是厂医院的护士来着。
“就这点饭够谁吃啊?”
赵铁柱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我多说两句还不行了?”
他手里的铝制餐盘随着动作晃了晃,差点碰到钟镇野的鼻尖。
“别、别吵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郑秀芬身后传来。
小个子女生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电工班的深蓝色制服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的,学徒帽歪歪地戴在头上,露出几缕汗湿的刘海。
她叫……
周小梅?
对,是她,电工班的学徒。
郑秀芬却没理周小梅,她一把扯住钟镇野的袖子:“严宽宏,你来评评理!”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严宽宏?”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的锁孔。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打饭窗口的蒸汽变成了流动的雾气,工人们嘈杂的说话声忽远忽近,有什么东西,开始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既熟悉又陌生,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右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疤痕蜿蜒而下,这是去年搬运零件时被铁皮划伤的;左手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自家姐姐小时候打闹时用铅笔戳在里面的……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一直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钟镇野……这个名字像水底的泡泡,拼命想要浮上水面。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是什么来着?记忆的碎片闪烁着,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喂!严宽宏!”郑秀芬的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打饭队伍里,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嘈杂的食堂,蒸腾的热气,工人们大声的谈笑。
“发什么呆呢?轮到你了。”郑秀芬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严宽宏——他现在很确定自己就叫这个名字——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
二号仓库的保管员,工龄五年,住在北侯镇的集体宿舍……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对,自己这四个人,都在昨晚工厂大会里,自愿参加了照顾女科学家云锦心的项目。
厂长说了,这样有机会评优评先,这对自己很重要,因为自己想要尽快分房子,这样才能把生病的老娘从乡下接过来……
钟镇野……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正被潮水一点点抹去。
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记忆就像指缝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要什么菜?”食堂阿姨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啊……白菜,谢谢。”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盛进饭盒时,最后一点关于“钟镇野”的记忆也消散了。
那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醒来后只记得零星的片段,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遗忘。
严宽宏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白菜,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四人围坐在长桌旁时,郑秀芬和赵铁柱还在斗嘴。
“你们锻工车间整天偷懒!上个月交的零件有一半都不合格!”
“放屁!我们流的汗比你们厂医院喝的水都多!”
周小梅把脸埋进餐盘,筷子在饭菜上戳来戳去,就是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