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伦敦东区,泰晤士河入海口。
在十五号深水秘密船坞里,法外狂徒号正被几根粗大的钢缆牢牢地固定在泊位上。
这艘船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大刀阔斧的“外科手术”。
玛丽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卷烟,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吊在船体外侧作业的工人。
“把那块侧装甲板给我卸下来!动作快点!你们没吃早饭吗?”
玛丽冲着上方大吼,沙哑的嗓音盖过了旁边铆钉枪的敲击声。
“听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遍布泥沙浅滩和暗礁的内陆热带河流!如果吃水线不能往上提两英尺,这艘铁疙瘩只要开进刚果河的河口,就会被底部的淤泥永远地吸死在那里!”
挂在缆绳上的工人们满头大汗,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和撬棍,将覆盖在船体两侧、用来抵御浮冰撞击的厚重外层钢板一块块剥离下来。
随着一块重达数百磅的钢板砸入一旁的泥水中,破冰船宽阔臃肿的舰艏变得纤细了许多。
“船长,外层装甲已经拆除完毕,重量减轻了大约十五吨。”一名满脸煤灰的大副跑到玛丽身边,大声汇报道。
“还不够。”玛丽看了一眼吃水线标记,“把底层货舱里那些用来压舱的生铁块全都扔出去。另外,让木匠把提前做好的六组白橡木浮力舱挂到船体两侧,缝隙处给我用烧化的高温柏油浇死,绝不能漏一滴水进去。”
大副领命跑开。
玛丽拿下嘴里的卷烟,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脸颊上的一抹黑灰。
她抬头看着这艘正在被一点点“削瘦”的钢铁巨兽,心中涌起股复杂的思绪。
这艘船现在有一半是她的财产,她绝对不允许它在非洲的烂泥沟里翻船。
临近中午,阴冷的冬雨终于稍微停歇了一会儿。
三辆马车穿过泥泞的码头区,停在了十五号船坞的入口处。
林介推开车门,威廉紧随其后。
老兵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箱子表面用防潮的油布紧紧地包裹着。
伊芙琳最后跳下马车,她的背上背着那个外形粗犷、重达三十磅的电码背包,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前倾,但她的眼神中却透着对未知旅程的迫不及待。
“看来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林介走到栈桥上,看着船体两侧新加装的橡木浮力舱,以及明显上升了一大截的吃水线,对迎面走来的玛丽点了点头。
“只要金币给够,码头上的工人可以把泰晤士河的水都抽干。”玛丽将图纸卷起塞进腋下,打量着林介身后的几个大木箱,“这就是你们准备的救命物资?”
“两百盎司提纯的金鸡纳霜,三千发经过虫蜡密封的特制子弹,还有足够把整个船舱熏个底朝天的驱虫药剂。”林介指了指那些木箱,“在那种地方,这些东西比火炮管用。”
水手们迅速上前,将马车上的物资小心地搬运到底层的干燥储藏室里。
林介踏上甲板,环顾了一圈这艘曾经与他们在深海中并肩作战的船只。
甲板上被藤壶和腐蚀性海藻破坏的痕迹已经被重新打磨、上漆。
原本安装在船头的那门老式捕鲸炮被拆除了,换成了一挺视野更加开阔、射速更快的双联装哈奇开斯机炮。
“其他的人呢?你还有和他们联系吗?”林介走到驾驶室外,靠在铁栏杆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玛丽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在栏杆上划燃,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卷烟。
“格林一拿到钱就雇了辆马车跑了,他说他的那些标本一分钟都不能在潮湿的空气里多待,估计未来几个月都不会再露面。”
玛丽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圈。
林介点了点头。
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雇佣关系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终止,他们各自都有着不同的道路。
“艾伦呢?”林介想起了那个落魄的钟表匠,在船上除了伊芙琳,就他的话最多。
听到这个名字,玛丽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有消息。”
玛丽转过头,看着泰晤士河上翻滚的浊浪。
“你们离开码头后,他在苏豪区的一家酒馆里包了整整三天的场,还清了所有的高利贷,逢人便吹嘘自己去了一趟死海,见识过比山还要大的海怪。”
“然后呢?”林介的眼神没有波澜。
“然后,他从那家酒馆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玛丽将燃烧了一半的卷烟扔进河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
“我让人去黑市的线人那里打听过。有人说他露富太多,被几个亡命徒盯上。也有人说,他引起了伦敦地下某个新崛起的帮派的注意,被强行卷进了一场角斗里。”
玛丽耸了耸肩。
“在这个城市里,一个没有靠山却揣着巨款的赌徒,就像是扔进狼群里的一块滴血的肥肉。”
林介沉默地看着起伏的河水。
“准备得差不多了。”玛丽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转身走向驾驶室,“锅炉已经烧热,煤水储备满载。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个见鬼的下雨天。”
林介转过身,看向站在甲板另一侧的威廉和伊芙琳。
威廉对着林介重重地点了点头。
伊芙琳则仔细检查着固定在背包上的防水胶条,确保那台用来发送电码的救命仪器不会在半路进水短路。
林介收回目光,对着驾驶室里的玛丽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扬帆。目标,非洲。”
“呜——!!!”
浑厚有力的蒸汽汽笛声,在泰晤士河的入海口炸响。
法外狂徒号喷吐出滚滚的黑色浓烟,直冲云霄。
这艘在深海中重获新生的远洋巨兽,缓缓地掉转了船头。
林介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伦敦港。
他们正在驶向一个没有报纸、没有法庭、没有文明秩序的世界。
在林介大衣贴身的口袋里,那半卷残破日记,正安静地贴着他的胸膛。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林介将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是拯救的解药,还是绝望的深渊?”
……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离开英吉利海峡后,法外狂徒号进入了浩瀚的大西洋。
随着船只一路向南行驶,气候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的几天,空气中还带着北大西洋那刺骨的寒意,船员们不得不裹紧厚重的羊毛大衣。
但当船只越过北回归线,进入热带海域后,气温便开始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攀升。
天空中的云层变得稀薄,一轮毒辣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将没有任何遮挡的钢铁甲板烤得滚烫。
林介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黑水银被他随意地搭在舱室的椅背上。
威廉每天都会花上几个小时,站在双联装机炮旁边,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海平线。
热浪让老兵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他毫无察觉。
林介知道,随着距离非洲大陆越来越近,那些埋藏在老兵心底深处的血色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长。
“那片红色的泥土,那些倒在枪口下的长矛。”
威廉在无数个闷热的夜晚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伊芙琳则整天泡在底舱。
她不仅要维护电码背包,还要想办法在船上架设一根足够高的天线,以确保在进入内陆河道后,依然能接收到来自外界的微弱电波。
几周后的一个清晨。
“看前面!”
一直在瞭望塔上值班的水手兴奋地大喊起来。
林介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闷热气息。
林介举起黄铜望远镜向前看去。
在视线的尽头,辽阔大洋出现了一道突兀、壮观的分界线。
那是一大片浑浊不堪的黄色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