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过来人的了然笑容,带着几分安慰道:
“姑娘,放宽心!这么东张西望的,是怕他撇下你不管了,自个儿跑了不成?”
她拍拍胸脯,坚持道:
“咳…别瞎想!能带着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来的男人,那都是有担当的!敢认你是他娘子,就肯定敢负责到底!我家那口子当年就是抢婚把我带走的,你看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她指了指门外正忙着套车马的络腮胡壮汉,语气里满是信任。
此时,那壮汉已备好车马,侍女也被支开去准备汤药。
屋内只剩玉青练与孕妇两人,孕妇身上那种属于普通人对情爱的质朴理解,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热忱,竟奇异地撬动了她心中羞于启齿的困惑。
“姑娘……我想请教…若是…若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把你忘了…该如何是好?”
孕妇愣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对方丈夫是得了离魂症之类的怪病,连忙安慰道:
“忘了?嗐,那有啥!忘了就再让他记起来呗!重新来过,再爱一回!真心喜欢的人啊,就算老天爷把记忆抹干净了,扔到天涯海角再碰见,该喜欢上,那还得喜欢上!这就叫缘分天注定,跑不了!”
“重新…恋爱一遍?那……那我接下来,是该继续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像练剑……还是应该去寻找学做他喜欢做的事?”
孕妇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迷茫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怕牵动肚子:
“哎呦我的恩公,您这……您这对您家那位,真是紧张得没边儿了呀!比我这头回生娃的还紧张!”
玉青练没有否认,只是更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好害怕失去他……总觉得,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份患得患失,正是她剑心难以臻至圆满,迟迟无法踏入上三品境界的最大心魔。
孕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青练搁在窗棂上的手背。
“傻姑娘,听大姐一句,想那么多干啥?你呀,啥都不用刻意改,啥也不用特意学。他当初喜欢的,不就是你这个人么?要是因为忘了就得让你变成另一个人,那这喜欢啊,也就变了味儿了!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也留不住。信大姐的,做自己,准没错!”
“做……自己?”
是啊,若连这份自己都迷失了,她还能剩下什么?又凭什么让他再次心动?
见玉青练若有所思,那孕妇又一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比划着:
“恩公娘子,要我说啊,还有一点,您何必总把自个儿喜欢的事儿和您家夫君喜欢的,分得那么清呢?其实啊,你们完全可以一块儿,慢慢享受彼此喜欢的玩意儿嘛。”
玉青练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乌黑发丝垂落肩侧:
“这是何意?”
她习惯了唯剑独尊的世界,卫凌风闯入后,她的心便只盛得下他和剑道,从未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孕妇见她懵懂,笑意更深了:
“意思就是,他可以喜欢看你练剑呀,喜欢你身上那些旁人学不来的习惯爱好。反过来,您也可以为了他,慢慢去喜欢他喜欢的东西呀?”
“可是。”
玉青练秀眉微蹙,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鞘位置——虽然此刻并未佩剑,这动作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我除了剑和他,便再也喜欢不了别的东西了。”
对她而言,这已是掏心窝子的话,世间万物,唯他与剑道能入她心。
“哎哟,这就是爱屋及乌的道理啦!”
孕妇笑着轻拍自己的肚子,像在安抚里面的小生命:
“真心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对他喜欢的那些事儿、那些物件儿,也生出些好感来。日子久了,喜欢的东西不就多起来了?”
她稍稍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分享小秘密的亲昵:
“就像我家这口子,祖传是开铁匠铺的,叮叮当当打铁还行,练剑的天赋嘛……咳,完全没有。可他就迷这个剑道!听说红楼剑决高手云集,能看到顶尖剑术,那是抓心挠肝地想来看。
“说实在的,”孕妇撇撇嘴,带着点小嫌弃,“我对那些个剑道啊比试啊,真是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不就是几个大老爷们儿拿着铁片子乒乒乓乓互相戳吗?有啥看头?我就想在家安安生生养胎。”
她话锋一转,脸上却漾起温柔的光:
“可看他那副魂不守舍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我这心里头啊,就软了。想着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大热闹,盼了许久的盛会,让他能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所以啊,是我主动提的,说‘当家的,咱去瞧瞧热闹呗’。其实我的兴致哪有他大?还不是图他一个乐呵?”
孕妇说着,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是那种为家人付出后的满足笑容:
“夫妻之间嘛,大多都是这样过来的。恩公娘子,您也别给自己画那么多道道儿,箍得太紧啦。”
这番话瞬间在玉青练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豁然开朗!
她怔怔地看着孕妇温婉带笑的脸,心头仿佛拨云见日。
是啊!
他从来不会这样直白地教她。
他不会强求她去喜欢他喜欢的苗疆热闹,不会勉强她品尝他觉得好吃的东西,更不会要求她理解那些市井间的风流韵事。
他只是带她去看,去尝,去感受,然后包容她所有的笨拙和不解风情。
是她自己,一直固执地将心缩在名为“剑”与“他”的孤岛上,画地为牢,从未真正尝试过涉足他的世界,去体会他那些欢笑的缘由。
她只想着守护他,陪伴他,却从未想过,他的快乐本身,就是她应该去珍视、去参与、甚至去努力喜欢的东西。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玉青练清冷的玉颜上,淡淡红霞似乎更深了些,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顿悟的明亮,有自责的黯淡,更有一种想要弥补的急切。
就在这心潮翻涌,思绪万千之际——
一股熟悉至极,牵动她神魂的气劲波动,猛地从城外传来!
玉青练澄澈的灰眸骤然一凝:
“多谢姑娘指点,失陪!”
话音未落,那抹大红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空气的流虹,廊下卷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孕妇鬓角的发丝。
孕妇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面前倾听的绝色新娘已消失无踪。
她惊愕地眨了眨眼,望着那大红身影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抚着肚子,低低感叹了一句:
“女儿,你看这个大姐姐厉不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