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盈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能答应我保密吗?绝对绝对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师父?”
他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此事出你口入我耳,天地为证,我绝对不说给第三人。”
萧盈盈支撑起酸软的身体,一点点挪动着,最后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卫凌风的肩侧,压低声音道:
“他……是红楼剑阙的楼主,杨澜。”
“什么?!”
卫凌风猛地一震,几乎要弹坐起来,牵扯到肩伤也顾不上了:
“你爹是杨澜?!这怎么可能?!”
这消息太过震撼,完全颠覆了他之前的任何猜想。
红楼剑阙的楼主之女,他的女儿怎么会是那个在永陵城脏兮兮靠坑蒙拐骗混饭吃的小叫花子?又怎么会流落江湖,成为剑绝弟子?
萧盈盈感受到他的震动,反而更紧地靠着他,像是怕他会因为震惊而推开自己。
她发出一声嗤笑:
“很意外吧?堂堂红楼剑阙的楼主,怎么会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是啊,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剑道天赋。”
“可…等等,那么小的孩子就能看出什么剑道天赋?”
“他们…自有办法。”萧盈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屈辱感,“红楼剑阙…最不缺的就是窥探根骨测试天赋的手段。据说有些秘法,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能大致判断其未来在剑道上的极限…而我,”她自嘲地笑了笑,“很不幸,在他们眼里,就是块彻彻底底的朽木废料。”
卫凌风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天赋?在他们眼里,一个孩子的天赋,竟然比孩子本身…还要重要?!”
他无法理解,血脉亲情,竟能如此轻易地被所谓的“潜力”斩断?
萧盈盈的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
“红楼剑阙存在的根基是什么?就是他们那套‘剑道天赋,血脉择优’的歪理邪说!他们举办红楼剑决不就是为了选拔出天赋最好的剑侣,让他们结合生下天赋更强的后代,一代代巩固他们所谓的‘剑道圣地’的地位吗?
一个楼主的孩子…一个本该继承高贵血脉、成为下一代希望的剑道天才…如果被公开测出‘完全没有剑道天赋’,这会是什么?是天大的笑话!
是对红楼剑阙那套神圣不可侵犯的‘天赋论’最响亮的耳光!是整个宗门存在意义的最大质疑!杨澜……他丢不起这个人!红楼剑阙更丢不起这个人!
在他眼里,在红楼剑阙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用抹除来修正的错误。”
萧盈盈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懑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晶莹的泪珠在她琥珀色的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却将那份深藏的脆弱暴露无遗。
卫凌风感受着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火红劲装下那对倔强的大石榴。
这一次,萧盈盈没有像往常那样炸毛跳开,反而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汲取着一点难得的暖意。
“所以……”卫凌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帮忙捋了下她头顶的呆毛,“红楼剑阙就这样……把你和你娘抛弃了?杨澜就不怕惹人非议?你娘后来呢?还有你好像提过这柄流焰栖凰剑,它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萧盈盈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抹掉眼角的湿意,探身一把将流焰栖凰剑抄在手中,冰冷的剑柄触感似乎给了她力量。
“一切,都得从这把剑说起。”萧盈盈的手指摩挲着剑脊上天然的火焰纹路,“我们萧家,祖籍陵州,也是做矿石生意的,原本也算基业不小的剑道世家。这把流焰栖凰剑,就是我大舅,萧家上一代最出色的剑客,当年视若性命的佩剑!
三十多年前……红楼剑决还在各地分舵举办,盛况空前。我大舅意气风发,带着这把家传神兵,代表萧家参加了陵州分舵那一届的剑决……他说他找到了自己的剑侣……可后来就没了消息,人也没回来!这件事也就成了萧家解不开的心结!
后来,我娘……萧家当时的掌上明珠,天资卓绝,她发誓要查明大舅失踪的真相,更要找回这把象征萧家尊严的流焰栖凰剑。她行走江湖,四处打探,剑锋所指,声名鹊起。
可命运的玩笑就在那时候开了。在一次红楼剑决上,她遇到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杨澜!那时的杨澜,还不是楼主,但已是红楼剑阙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演了一出好戏,在我娘遭遇‘意外’时‘恰巧’出现,英雄救美!呵……多么老套的把戏!可我娘那时被蒙蔽了双眼……
她不顾萧家所有人的强烈反对,像着了魔一样认定杨澜是她的良人!甚至……甚至鬼迷心窍,将萧家压箱底的剑道绝学,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这个包藏祸心的混蛋!”
“杨澜这畜生!”
萧盈盈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薄着怒火:
“他假惺惺地说什么……为了顺利接任楼主之位,暂时不便公开已有道侣的身份,以免横生枝节。用这些花言巧语,把我娘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别院!
直到我出生!这个畜生的真面目才彻底撕开!什么情意?什么不得已?全是狗屁!他看中的,从来就是我娘的剑道天赋和她背后的萧家绝学!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我娘的血脉,为他红楼剑阙培养出更有天赋更完美的剑道工具!一个流着他红楼剑阙楼主高贵血脉的剑道天才!”
“可惜啊……”
萧盈盈的声音骤然低沉,无尽的悲凉中突然带着一丝快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算盘打得太精,偏偏老天爷不长眼,给了他一个剑道废柴的女儿!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比哭还难看:
“他所有的算计,在我这个废柴身上彻底落了空!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成了最大的讽刺和失败!
那时我娘终于彻底清醒了……她看清了杨澜的豺狼之心,也明白了自己引狼入室的罪孽。她恨他,更恨自己当年的愚蠢和盲目!她带着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红楼剑阙。”
她看着卫凌风,轻声解释道:
“卫老板你说引人非议?呵,杨澜早就铺好了路!没有名分,没有婚书,他甚至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我娘的存在!
我们母女俩,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谁会相信红楼剑阙的楼主,会有我这样一个野种女儿?
谁会相信我娘的话?她就算去哭诉,去揭露,也只会被当成攀附不成反咬一口的疯女人!”
萧盈盈顿了顿,长出了口气道:
“萧家……萧家对我们母女还是不错的。萧家的长辈们知道了真相,虽然痛心疾首,但终究也没有怪我娘,只是说回来就好,萧家永远是我们母女的根。可是……我娘她……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啊!”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她觉得没脸回去,觉得对不起萧家列祖列宗,更觉得对不起我……于是她带着我,四处访遍名师学艺。
她拼了命地想把我教好,想把萧家的血脉天赋在我身上找回来,或许……也是想和杨澜那个畜生较劲吧?证明他错了,证明就算没有他红楼剑阙,她的女儿一样能成才……
神奇的是,除了剑道,我其他的天赋真的特别厉害,以至于学什么都特别快,有一堆厉害师父,我娘对此也特别欣慰,告诉我长大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要不学剑就行。”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卫凌风:
“卫老板,你说……我娘她是不是傻?她明明可以回萧家,明明可以重新开始的……可她……她就那么倔啊!
直到……直到后来她带我回萧家祖地祭拜了一次之后,早已身心俱疲的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去世了。”
昏黄的油灯下,流焰栖凰剑的红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世家凋零、母女离散、被野心吞噬的悲凉故事。
卫凌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那具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火红身躯,更深地拥入怀中。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无声的依靠,或许能稍稍驱散她心中的寒冷。
凭着感觉,卫凌风在黑暗中擦去了萧盈盈的眼泪: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去拜师剑绝呢?”
“哈哈哈哈,因为我比我娘还要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