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双手抱剑,神色淡漠,听闻引荐之后,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后便自顾自落座,目光游离天外,一副全然无心应酬、懒于交谈的散漫模样。
谢玉衡对此丝毫不以为忤,心底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有愿意沟通的常余在,便足以商谈事务,这位砚池性情孤傲,倒也不打紧。
‘难怪是剑宗。’
待二人坐定、灵茶奉上,谢玉衡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热忱:
“在下久闻昆仑道统恢弘、冠绝天下,为世间修行正道之宗。今日得见仙宗贵客,方知何为名门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这番奉承得体稳妥,滴水不漏。
可常余心底却淡然漠然,甚至隐隐有些轻视,瞧不上这般刻意谄媚、曲意逢迎的姿态。
只是他深谙处世之道,面上不露半分端倪,只浅浅颔首应了一声,省去多余寒暄,径直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谢宗主谬赞,只是我师兄弟二人连夜而来,目的为何,想必你心中已有定论。”
谢玉衡眸光微凝,心中一动,顺势试探道:
“二位远道而来,可是为苍岭机缘而来?”
常余坦然颔首,语气直白无掩,答道:
“正是如此。”
短短四字,笃定干脆,但却是让谢玉衡心头骤然一沉,面色微敛,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他与其余四家宗门主事,近段时间早已察觉到苍岭异象丛生,暗中商议许久,已然生出联动外力的心思。
近年苍岭出土的古物日渐神异,沉寂许久的宝物纷纷复苏,这种异象,自然瞒不过他们。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此番苍岭妖族的状态也与往年截然不同。
如此联合在一起,难免不让他们多想。
于是,几大宗门几番密议,最终决定向外邀人入局,有备无患。
当然,他们的算盘打得极为精明。
摇人的初衷,只是为了邀约一些修为低微、势力弱小的外地散修与小宗门入局,让这些人充当先锋炮灰,扫清前路凶险。
而秘境主导权、机缘分配权,他们依旧想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说白了,他们只想借虾兵蟹将之力,以为前驱,却从未想过昆仑这等深海巨鲸会不请自来。
手中的“求援令”尚未传出山门,高高在上的真君门庭竟已主动登门。
谢玉衡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忌惮。
大鱼入局,小虾何存?
待到秘境开启、机缘争锋之时,强弱悬殊、高下立判,届时谁听谁调遣?
谁为前驱炮灰?
谁掌大局话语权?
他们这些本地宗门,怕是瞬间就会被架空,彻底失去所有主导权,为他人做嫁衣。
思绪飞速流转,谢玉衡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与焦虑,稍作沉吟,他抬眼看向常余,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开口道:
“不知贵宗此番有多少高人莅临?在下也好提前筹备,免得唐突了诸位。”
他唯恐眼前二人只是先行探路的斥候,身后还跟着大批昆仑精锐。
若真是如此,那苍岭的这场机缘之争,他们怕是不能从中渔利了,只能徒作看客。
常余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了谢玉衡心中的算计与顾虑。
他当即淡然摇头,语气平和道:
“此番下山,唯有我与师弟二人,再无其他,且我等只为红尘历练、增长阅历而来。”
说话间,常余下意识侧眸瞥了一眼身旁依旧神游天外、漫不经心的砚池,心底顿时涌上一阵难以掩饰的厌烦与无奈。
此行本是他一人的差事,为求轻装上阵,他甚至主动推辞了宗门标配的随行力士,打算独自下山办妥事宜。
谁料临出发前,砚池却如狗皮膏药一般死死纠缠不放,执意要随行同往,还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言称要随行监察、不忘初心,防止他旧态复萌,追索陈年旧案。
当时听闻这番话,常余只觉满心荒谬、无语至极。
追索?追索何人?
他回想许久,才勉强记起数年前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琐碎旧事。
昔年宗门有一名唤李伯约的底层力士,因故叛逃,还牵连一名同门弟子陨落。
只是此事时隔数年,早已彻底翻篇,宗门卷宗封存,无人再提。
一个区区底层叛逃力士,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蝼蚁,不值一提,他早已淡忘脑后,何来追索之说?
虽然当年他也因督办不力,被师尊责罚闭门思过,但事情过了就是过了,他才懒得与这等人物计较。
至于那名陨落的同门弟子,常余心底更是无半分惋惜。
那弟子学艺不精,道行浅薄,落败殒命,实属早死早超生,也免得日后行走世间,败尽昆仑万法府的名头。
唯一让他略感遗憾的,不过是宗门弟子殒命于一介力士之手,太过窝囊,平白落了旁人笑柄。
“若是死于同辈修士争锋之中,反倒体面许多。”常余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暗道。
因此,砚池口中的恪守本心,常余半个字都不信。
他自觉一眼便看穿了师弟的真实心思。
不过是眼馋苍岭现世的机缘,借着陈年旧案为由头,死缠烂打随同下山,只为赶来此地分一杯造化罢了。
至于何为一杯羹……
苍岭这样的地界,昆仑又如何会注意不到?
之所以往先不派弟子过来,只是因为“清淤”之事,交给这些本地修士就够了,眼下到了收获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得到场了。
“且也不只是我们昆仑。”常余看着谢玉衡一脸便秘的模样,心中暗道:“其他家有闲暇的,也会派弟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