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寥落,斗宿晦隐。
夜色如墨般泼满郭北县的街巷。
县衙后堂的檐角下。
一道淡影悄无声息凝现,正是陈舟。
然而,他在县衙内梭巡了一番,却并未发现傅天仇的踪迹。
不止是傅天仇,连带着段广汉和陆志远,也一样是踪迹全无。
见此情形,陈舟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暗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探头探脑地从一间厢房里溜了出来,动作轻捷,似是熟门熟路。
陈舟心中一动,敛了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自傅天仇的身份被段广汉认出来后,段广汉便将其一家迎入县衙官署安置,免去了客栈暂住的麻烦。
此刻偷跑出来的,正是傅天仇的小女儿傅月池。
不知因何缘故,这小姑娘竟孤身摸黑出了屋。
陈舟按捺住疑惑,一路尾随。
只见傅月池循着墙根,在迂回的廊道间弯弯绕绕,脚下步伐半点不乱,很快便行至县衙后门。
“阎婆婆,阎婆婆!”她贴在木门上,小手扒着门缝,细声朝门外轻唤。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道沙哑哭咽的声响,凄凄切切。
“诶,姑娘,老身在这儿呢!”
听到这话,傅月池眸光一亮,忙道:
“阎婆婆,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自那夜能见着陈舟的真身起,这世间于她而言,便多了一重模样——母亲与姐姐看不见的虚影,总在街头巷尾间若隐若现。
这门外的阎婆婆,便是她近日遇上的鬼魂,日日守在县衙后门,说自己含冤而死,有天大的冤情要托告,只求她肯出来一见。
今夜恰逢父亲不在,她才敢偷偷溜出来赴约。
“姑娘的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
院外的老妪声音艰涩,混着呜咽。
“老身一家本是城外张员外家的佃户,前不久受了主家支使,留一个汉子在家暂住。可那汉子根本不是好人,不仅是个信奉邪教的,还想蛊惑我一家子跟着他作乱!老身心中实在惶恐,忙把这事告到了官府,谁曾想那传话的衙役,竟与那汉子是一伙的!反手便将我们一家子都害了啊!”
哭声陡然凄厉。
“呜呜~!”
“姑娘,求你开开门,老身把那汉子和衙役害我一家的凶器带来了,恳请你呈递给衙门的大人们,求他们为老身一家主持公道,伸冤雪恨啊!”
这番话听得傅月池心头酸软,只觉老妪可怜,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伸手便去拔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便被推开。
阶下院墙的阴影里,果然立着一个佝偻的老妪身影,满头稀疏灰发披散,头埋得极低,看不清脸面。
“姑娘,东西在这儿呢。”
老妪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朝傅月池递来。
只是门内门外隔着数步,剪刀终究递不到近前。
见此,傅月池当即迈步出门,踏到了台阶下。
而正当她要伸手接过那把剪刀的刹那,却见眼前老妪陡然抬头,露出一张褶皱纵横,眼窝深陷,面目凶厉的脸庞。
“还我孙儿命来!”
暴喝声中,神情凶戾的老妪将手里把持着的剪刀抬到最高处。
可那剪刀终究未能落下。
便见下一刻,一道清寒之气蓦然从门内激射而出,转息间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刹那间,枯瘦的手腕上凝起了一层薄冰,连带着老妪鬼魂的身子骤然一僵。
正是陈舟及时出手,以月气凝寒,制住了这怨魂。
旋即,一阵夜风吹过,那被冻住的手腕应声崩碎,化作缕缕黑烟四散。
随着手臂的崩解,老妪的魂体也就此维持不住了,开始飞速消散,唯有一声声恶毒的低语在夜色中盘旋。
“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
“你们杀了我的孙儿,你们杀了我的孙儿!”
“……”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傅月池刚看着剪子高高举起,惊吓之意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眼前的老妪便已烟消云散。
而风中的那些怨毒低语,则全都被陈舟以法力遮避,半点也未入她的耳。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且旁人让你开门,你就真开门了?”陈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早在老妪鬼魂出现之时,陈舟就觉察出了她那一身的怨气,不过他却没有立刻出手——他瞧出这怨魂力弱,连县衙都不敢靠近,只能靠诓骗稚子出门,本事有限,于是便想借着这事,给胆大包天的傅月池一个教训,好让她知晓,善心不是能乱发的。
“她,她喊我来的……”傅月池小手攥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又掺着几分委屈,眼底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喊你就来?”陈舟没好气地瞪了小姑娘一眼,指尖轻拂,拭去了她身上的残余鬼气。
傅月池身上的鬼气已然不少,且气机不同,显然她这段时间以来,接触到的鬼魂数量不少。
而身缠鬼气、且年纪尚小的傅月池,对于恶鬼来说,无疑是个热乎的香饽饽,谁看到了都想啃一口。
于是鬼气越聚越多,引来的恶鬼也越来越多。
所幸县衙乃官署重地,阳气鼎盛,那些孤魂野鬼又不成气候,这才让她安然无恙。
方才那老妪,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不敢入衙,只能诓骗傅月池自己走出来,且也没有别的害人手段,唯有一把凡铁剪刀,只不过被他的一口月气喷薄,被受不住崩散了去。
若是换作旁人,陈舟至多是帮衬一手,却不会出言相劝。
可傅月池却是不同,她的这双眼睛,归根究底与他脱不了干系,故而陈舟自是不能看着这小姑娘,因为这双眼睛陷入陷境。
“鬼魂这一类东西,能滞留人间,要么是执念深重,要么是怨气缠身,要么便是受人所控,总归都是些麻烦,能不沾惹是最好的。”
陈舟将门扉重新合上,回身蹲在傅月池面前,语气放轻,却带着几分郑重:
“记住,以后再看到这些东西,权当没看见,离得越远越好,可明白?”
闻言,傅月池却没有全然受领。
她垂着眸,偷偷抬眼瞥了陈舟一下,细声细气,却字字清晰:
“那,那等我有本事了再说。”
言外之意,便是眼下力薄,无能为力,待来日有了本事,便想去管了。
陈舟微怔,没料到这看似娇憨的小姑娘,竟藏着这般英气。
他想了想,也并未出言打击她的志气,反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