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稍安,缓缓驾车而过。
戍卒简单查看了车辆,见是名妇人,且车辆普通,便不予理会。
众人得以顺利入城。
车辆辘辘,行不多时,便至东市。
此处商铺密集,行人络绎,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干货、腌臜等混杂的气味,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见平驾车在东市兜了一圈,最后在经过一处刻有“吕氏粟行”的商铺前,被吕雉叫停。
吕雉下了车,步入店内。
陆见平紧随其后。
此时,店内伙计正用升斗量米,而柜台后则坐着个四十余岁,面容精瘦,头戴葛巾,身着深衣,正低头拨弄算筹的男子。
伙计抬头,见有来客,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夫人要买粟米?新到的泗水黄粱,粒粒饱满……”
吕雉微微摆手,径直走向柜台。
那精瘦男子闻声抬头,目光在吕雉脸上停留片刻,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
他仔细打量吕雉,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连忙起身,绕过柜台,压低声音道:“敢问……可是雉娘?”
吕雉微微颔首,也压低声音:“族兄,久未见,可安好?”
吕通确认了身份,神色更加紧张,连忙示意伙计:“关门,今日歇业半日!”又对吕雉道:“里面说话。”
他将吕雉二人引至店铺后堂,这里堆着些麻袋、量具,较为僻静。
吕通关上门,转身便对吕雉道:“雉娘,你……你怎到符离来了?沛县那边的事,我已有耳闻,正担忧……”说着,他瞥了一眼陆见平,眼中带着探询与警惕。
“这位是陆都尉,沛公麾下心腹,一路护卫周全。”吕雉简短介绍,语气沉稳道:“族兄莫慌,我等轻装简从,无人识得,眼下急需百五十余人粮秣,族兄店中可能筹措?”
吕通闻言,神色稍缓,但眉头仍紧锁着:“粮自然有,族中产业在此,雉娘亲至,粮米尽可取用,只是……”他快步走到后堂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才转身道:“如今秦吏对大宗粮食盘查甚严,你们百余人之食,所费颇巨,若一次运出,恐惹眼目。”
陆见平接话道:“吕掌柜思虑周全,我等不需一次运走,可分批筹措,或混杂他物掩人耳目。”
吕通沉吟片刻,道:“这般,今日我先备足三日之粮,你们带走,应应急,余下的,我分作两批,扮作往西乡庄子送粮的车队,明日、后日分别送出城,你们在城外接应,如此,每次数量不大,不易引人注意。”
吕雉点头:“族兄安排甚妥,此外,还需些盐、腌菜、熏肉,粗布等。”
“皆有,某一并备上。”吕通应道。
事情议定,吕通立刻唤来心腹伙计,吩咐闭门盘点,实则迅速备粮。
他自己则亲自动手,将上好的黄粱米、菽豆分装麻袋,又取了几匹耐用的粗葛布、两罐青盐、数坛腌渍的菘菜和芜菁,干肉。
陆见平令两名士卒帮忙装车。
恰在此时,街上传来一阵马蹄杂沓之声。
只见一队郡兵约十余人,由一名矮壮军吏带领,正沿街巡来,目光如炬,扫视街边行人铺面。
陆见平眼神微凝,身形稍侧,将吕雉护在身后,低声道:“勿动,自然些。”
那队郡兵行至近前,驻足问道:“何处来的?买这许多粮食布匹作甚?”
吕雉从容答道:“回军爷,妾身乃城西周氏家眷,欲往砀郡探亲,路途遥远,故多备些粮食布匹,以防不便。”
军吏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民妇,又看向陆见平:“此何人?”
“此乃家中所养卫卒,随行保送。”吕雉答得坦然。
军吏又看了看陆见平,见他虽站姿松垮,但目光沉稳,手似随意搭在腰间布裹上,心中微疑,却未深究,如今世道,富户出行雇卫卒、备盗也是常事。
他挥挥手:“速去,勿得于市久滞。”
待郡兵走远,陆见平方才放松下来。
不久后,另外两辆牛车上的粮食也已经备妥。
吕通上前,低声道:“明后日午时,仍从此处出发,运至西门外五里处的‘枯柳亭’,你们派人接应。”
说着,他又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吕雉:“此乃符离传符的摹本,若遇盘查,可示之,说是为西乡吕家庄送粮,戍卒多半认得我的印信。”
吕雉接过,收入袖中,郑重一礼:“多谢族兄援手,此情吕雉铭记。”
吕通连忙扶住,叹道:“雉娘言重了,乱世之中,族亲更当相互扶持,你们千万小心。”
车辆出后门,缓缓驶向西城。
至城门处,戍卒查问,吕雉出示传符,言称送粮往西乡。
戍卒似与吕通相熟,略看一眼便放行。
出城数里,确认无人跟踪,众人方加快速度,赶回潼水西岸营地。
营地中,陈武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见车辆归来,且满载粮食物资,顿时一片欢腾。
队伍取了后续两批粮秣后,终于在第七日傍晚,赶到了下相地界。
还未行至城郭,便见远处岔路口边静静候着十余骑。
为首那人一袭半旧绛色深衣,跨坐马上,身影在薄暮中显得有些模糊。
好在这时,斥候飞马回报,高声禀报:“都尉,沛公已在前方等候。”
陆见平心中一震,急忙催马向前。
待离得近了,他于鞍上抱拳道:“沛公,幸不辱命。”
“陆都尉,甚劳!”刘邦笑着在马上郑重还了一礼,随即将目光扫向他身后的车队。
……
城内,夜深人静时。
刘太公将刘邦唤至自己房中。
昏暗的油灯下,老人脸上皱纹深锁,他凑近儿子,声音压得极低,道:
“季儿,为父近日听闻那泗水郡监平,曾强召汝妇入监舍,彼恐已辱之……此事吾儿心中,当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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