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陆见平如往常打开院门。
两名巡哨懒洋洋地经过,往院内瞟了一眼,其中一人陆见平认得,正是之前分粥的那个老卒。
“黑娃,认字吗?”老卒从怀里掏出一片破木牍,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陆见平道:“认得一些,但不多。”
“郑军侯让传的。”老卒把木牍递过来,“说是留守的人都要看,你要是看不懂,我念给你听——‘蕲县留守人等,自即日起,每日口粮减半,以备不时之需,擅离职守者,斩。’”
陆见平接过木牍,上面的字如蝌蚪般扭曲,好在,经过这一个月的学习,他大多都已经认识。
“口粮减半?”他问。
“粮仓快见底了。”老卒啐了一口,“陈将军走时带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咱们这些人吃到开春,郑军侯还说,章邯那杀才的兵往东来了,咱们说不定也得撤。”
另一名年轻士卒低声问:“撤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往西追大部队呗。”老卒叹了口气,“这破城,就留守了几十个老弱病残,守不住的。”
两人说着走远了。
陆见平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后,才握着那片木牍回到院中。
他先把木牍放好后,然后取出那把修复过的柘木弓。
土墙上,前几日木炭画出的三个同心圆已有些模糊,他搭箭开弓,连续五箭,五发五中。
“射得真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陆见平动作一顿,缓缓放下弓。
他走到院墙低矮处,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外野藜丛中,手里还攥着一把藜菜嫩叶。
是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深褐色裋褐,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颊瘦削,眼睛却很亮,跟他的初恋竟有点神似。
少女见陆见平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又鼓起勇气说:“我……我每日来采藜都能看到你射箭,你射得比我阿父还好。”
陆见平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
“兮。”少女声音低了些,“没有姓,阿父阿母去岁染疫没了,只有我和弟弟小石逃难来到这里。”
“你弟弟呢?”
“在城外破庙里躺着。”兮低下头,喃喃道:“他病了,越来越重,我采藜去市集换粟,也换过草药,但不管用。”
陆见平看着她手中那把老藜叶,这种野菜荒年可充饥,但苦涩难咽,值不了几个钱。
“带我去看看你弟弟。”
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破庙在蕲县两里外的野地里,原是祭祀当地土伯的小祠,如今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神像残破不堪,露出里面的草秸和木架。
庙角铺着些干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件破烂的葛布单子,男孩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胸口随着咳嗽剧烈起伏,每一声咳都像是要把肺腑震出来。
陆见平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男孩额头,触手滚烫。
他不懂医术,但修炼后五感敏锐,能察觉气息的紊乱。
“他这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