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身量纤细，面容清秀，虽算不上绝美，却自有一股温婉气质，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株空谷幽兰，容貌确实可称上佳，就是……身子单薄了些。
吕雉的目光从兮的肩头掠过，落在她身前的曲裾上。
这般单薄的身子，以后怕是连孩子都喂不饱…更遑论……陆都尉那般贪吃之人？
念及此，她不由微微低下了头瞥了一眼……而后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借助酒水压下心底那不断翻涌的思绪。
只是她虽竭力控制不去乱想，可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又飘向那边。
只见那女子正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陆见平面色平静，偶尔点点头。
两人坐在一起，看着倒也般配。
般配？
吕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酸酸涩涩的，像嚼了青杏，又像饮了陈醋，从舌尖一直酸到心底。
她连忙端起酒爵，又抿了一口，掩饰了过去……
……
宴席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刘邦酒量极好，与众人轮番对饮，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却依旧谈笑风生，毫无醉意。
直到夜深，众人才陆续散去。
刘邦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吕雉道：“夫人，你先回去歇息，本公……本公还有些事要处置。”
吕雉看着他，目光平静，只点了点头。
刘邦便带着几个属吏，往书房方向去了。
吕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后宅走去。
……
厢房中。
阿壮坐在席上，眉飞色舞地说着宴席上的见闻：“……那肉可真嫩，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嫩的肉，还有那酒，比咱们以前喝的那些浊酒强多了，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陆见平坐在一旁，听着他絮叨，偶尔点点头。
阿壮说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道：“那个坐在你旁边的姑娘，是谁啊？长得也怪好看的。”
陆见平道：“叫兮，从下相一路跟着来的。”
阿壮眨眨眼，道：“跟你甚关系？”
陆见平沉默片刻，才道：“她以后会是我的妻子。”
阿壮嘿嘿一笑，道：“难怪，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呢，原来如此……”说着，打了个哈欠，道，“困了困了，睡吧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陆见平点点头。
阿壮倒头便睡，不多时便打起鼾来。
……
后宅正室。
吕雉回到房中，坐在妆台前，慢慢卸下钗环。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烛光摇曳，将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在这年头，三十几岁的妇人，大多已是儿孙绕膝，安心做祖母了，可她呢？夫君常年在外，独守空房，操持着一大家子的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方才宴席上，那女子坐在陆见平身侧的模样。
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水灵灵的，嫩生生的，像刚抽芽的柳条，随便往哪一站，便能引来满眼春光。
而她呢？
三十三岁，人老珠黄，被人用过就丢弃……
吕雉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吕雉收敛神色，恢复平日的端庄模样。
门帘掀开，刘邦走了进来，满身酒气，脚步有些踉跄。
吕雉起身，走过去扶他：“夫君，怎的喝了这般多？”
刘邦摆摆手，道：“不多不多，就几杯。”他说着，在榻上坐下，揉了揉额角，道，“那些属吏，一个比一个能喝，本公若不陪着，岂不扫兴？”
吕雉没有接话，只是倒了碗温水，递给他。
刘邦接过来，一口饮尽，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吕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夫人，你今儿个……好像比往日更好看些？”
吕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道：“夫君醉了。”
刘邦笑了笑，道：“本公没醉，清醒得很。”他说着，伸手拉住吕雉的手，道，“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操持那么大的家业，还要带着盈儿他们赶路……”
吕雉任他拉着，没有说话。
刘邦又道：“那陆平，你觉得如何？”
吕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陆都尉尽职尽责，一路护送，颇有功劳。”
刘邦点点头，道：“本公也觉得他不错，是个可造之材。”他顿了顿，又道，“此番我欲让他掌管一县之地历练历练，夫人以为如何？”
吕雉沉默片刻，才道：“夫君做主便是。”
刘邦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往榻上倒去。
“困了困了，睡吧睡吧……”
吕雉看着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起身，吹熄了烛火，在榻边躺下。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刘邦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吕雉却睁着眼，望着黑暗，久久未眠。
她翻了个身，面向夫君。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温热。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夫君……”她轻声道。
刘邦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吕雉道：“妾身……妾身有些话想与夫君说。”
刘邦翻了个身，含糊道：“明日再说……困……”
吕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躺着。
过了片刻，她忽然坐起身，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黑暗中，衣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背……她转过身，伏在刘邦身上，轻声道：“夫君……”
刘邦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身上伏着的人影，看见那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肌肤……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
“夫人今儿个……怎的这般主动？”
吕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在他唇上。
……
不知过了多久。
榻上渐渐安静下来。
刘邦躺在榻上，喘着气，浑身上下汗涔涔的，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夫人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的变得这般……这般磨人了？
以往她可不是这样的。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眼皮便沉得睁不开，很快又沉沉睡去。
吕雉躺在他身侧，气息也有些不稳。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嘴角微微翘起。
黑暗中，她忽然又想起那夜。
那人，可没有夫君这般……疾也……
另外，为何同样是茶水，区别却那般大？
夫君所泡之茶，属实淡薄，毫无提神醒脑滋润之用，而那陆平的茶水，却是如此的……回甘，以至于那夜过后，即便连日赶路，她都不觉得有所疲惫……
这……到底是茶树年份的问题，还是陆平此人真的有所神异？
如若真的有神异，那日后……多多饮用，岂不是……延年益寿乎？
不行不行，都已说了要绝掉念想，今后决计不能再如此这般了……可……万一……她真有了孩子，那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