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如今既然要做这等中兴大明、天翻地覆的伟业,我张宗子又如何能够坐视等闲?”
他用力一拍桌案,朗声道:
“只等京师一游归来,我便闭门谢客,奋力读书,务必要在下一科高中!!”
“什么狗屎八股,我闭上眼忍忍也就是了!”
“等我高中之后,便把这些括贴全都焚尽,一扫我胸中恶气!”
祁彪佳看着老友重燃斗志,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他这位朋友,官宦出身,家中豪富,历来是个逍遥闲散的大少爷性子,又格外痛恨时文八股。
若是放在过往天下昏暗、党争不休的年岁,他不走仕途,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但如今这等波澜壮阔的形势,若是不劝他一把,祁彪佳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就在祁彪佳暗自欣慰之时,张岱却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先前的来信里,只说你是奉令入京,却未曾详说去处。”
张岱眉毛一挑,带着几分促狭的贱笑凑上前来。
“怎的?你这推官终于当到头了,前程要大亮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打趣道:“却不知,祁文正这前途,到底要亮在何方呀?”
文正者,谥号也。
用太史公的话来说,乃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有明一朝两百多年,能得文正谥号之人,也不过是李东阳、谢迁二人而已。
而如张居正这般力为兴革之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文忠”而已。
——就这个文忠,还在九个月之后,伴随着万历皇帝的清算而被下诏剥夺,最后还是永昌皇帝重新恢复的。
祁彪佳没好气地伸手指了指他,笑骂道:
“好你个张宗子,真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方才不过说教了你几句,这下就拿少时狂言来取笑于我。”
一阵笑罢,他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却不是不说明白,而是连我自己,都不知晓将去向何处。”
“新任福建巡抚及一应钦差人员,四月到任以后,便开辟幕府,征辟本地名宦生员、优选官吏入府做事。”
“我侥幸得熊抚院(注:指熊文灿)青眼,分配在吏治方向做事。却没想到只做了两个月不到,上面便一纸调令过来了。”
听到这里,张岱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皱:
“莫非是有人暗使手脚?”
地方豪强士绅,对待锐意进取的地方官,说来说去不过是几种手段。
用上司压,用中枢压,用地方舆情压。
如果这三座大山都压不动,那发力疏通关系,让此官升迁他任,也是一种选择。
海瑞、归有光等一众在史书上或知名、或不知名的地方官,都吃过这种挂印调任的暗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当地的士绅有足够的手腕和底蕴才行。
像乐亭县那种穷乡僻壤的士绅,就只能乖乖受着,别学南方科举大乡的路数了。
张岱过去与祁彪佳书信往来,听过他整治莆田(注:兴化府府治就是莆田县)当地豪强、清查胥吏的一些雷霆手段,是以才发出此问,怀疑老友是被福建地头蛇给联手“送”走了。
祁彪佳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失笑。
“我这两月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时间写信与你,方才让你竟有此问。”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你若是见过幕府里的人,就不会如此想了……”
“这些京中过来的钦差,自抚院往下,做事勇猛精进,一个比一个吓人!我混在其中,又哪里算得了什么。”
“士绅们若想要动手送人,我还排不上号呢……”
祁彪佳脸上挂着笑意,似乎仍沉浸在那段如火如荼、锐意做事的回忆中。
“这些人来了之后,和大明时报上说的一样,将屏风一搭,任务一列,方略一对齐,便领了征募入府的各人四散到沿海各府查调去了。”
“最厉害的是,他们之中,居然人人都能说一嘴不那么标准的闽南话……”
张岱闻言,惊讶道:
“这……这不是与你当初一般?”
祁彪佳抚须大笑:
“正是了!”
“他们出京以前,和我当初一样,提前请了福建当地的仆役,一边赶路,一边学当地土话。”
“因此无论查调问事,乃至升堂办案,各个都能绕过地方胥吏的蒙蔽,亲力亲为。”
说到此处,他想起什么来,颇有些忍俊不禁。
“只是……时间毕竟短暂,那口腔调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古怪。”
“是以他们下了地方不过两月,百姓人人都知道,凡是遇到口音怪异的,那必定是京城来的钦差了。”
“街头巷尾,人人都呼之为‘天官老爷(Thian-guan-ló-iâ)’。”
——闽南拜神,总爱将各路大小神明,称之为“老爷”。
张岱听得也是哈哈一笑。
“过往县官做事,能学方言且用心做事者,十中无一。现下这般数十人的队伍,个个都说闽南语,自然成了轰动全省的大新闻。”
他笑到一半,突然想到了浙江这边的钦差巡抚,笑容不由一滞。
但他还是暂时按下情绪,继续追问:
“所以,福建的方略究竟是什么?”
“清丈?开海?缉盗?厘税?”
祁彪佳摸了摸胡子,沉吟道:
“差不多是这些吧,但事有缓急轻重,策有先后承应。”
“大体上,先招抚海盗,同时整顿水师。”
“水师可用,则联通澎湖、东番,澄清海道。”
“待海道畅通,则开放海禁,召募跑商,再开市舶。”
“在整个过程中,开海名额是逐步放开的。视水师、清丈、剿匪进度而定。”
“到了后期,开海名额,还要和市舶所课之税挂钩……缴税越多,则开海放船更多……”
“也就是,以开海之利为饵,徐步而进。在这个过程中,整合地方士绅百姓之心,并力而作新政之事。”
祁彪佳顿了顿,补充道:
“这个过程中,各府士绅豪强,分开对待。各个海盗魁首,分开对待。乃至外夷如日本,红夷,澳夷等,也是分开对待。”
“幕府居中执要,重点便是要以开海之利,行纵横摆布之策。”
“如此以利而聚人心,又以利而分众势,便是福建省的根本方略。”
“甚至于再拔高一个层面,两广那边,也是如此方略。”
“因此省与省之间,其实又存在竞争。”
“总之,无论省、府、甚至是四方诸夷,各处海寇、军卫,谁人更配合新政,谁人就能更多、更快地分到这杯羹。”
祁彪佳虽只是略略而谈,只讲了方略概要,但张岱却已是听得目眩神迷。
似他这般未出仕的书生,最受不得这等以天下为棋局的宏大规略。
只是在旁边听人转述,就已然让他热血沸腾。
他又重新站起身来,在房中快步疾走。
“因民之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一切对策,皆从利而发,因势而导,然后开诚布公,明约定赏!”
“果然是这位天子的手笔!也必定是这位天子的手笔!”
他在园中来回踱步,简直难以抑制胸中的激荡,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转头看向祁彪佳,目光灼热。
“幼文!天如(指张溥)他们这几月广派文帖,约了各地文社,要在吴江尹山开会,商议追复子部古学之事!”
“但他们的古学,哪里比得过天子的古学!”
“以臣僚儒生之手来做的古学,又哪里比得过天子亲手而作的古学?!”
张岱一挥大袖,眼中充满了激动的神采。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经世公文是如此,改革科举也是如此,诸多新政是如此,你方才所说的福建方略更是如此!”
“这位天子……他不是读程朱的天子!甚至不是朱家的天子!而是真正的汉家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