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鸿胪寺居然不再向外夷索贿!
天塌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还是上国风范吗?
而他们震惊之余,各种声嚣尘上的新政动向,也真的很难让人忽略。
——世界是联动的,要做大事,就根本无从瞒起。
而这些外夷,既然震惊,就一定会尝试收集情报。
而只要开始搜罗情报,就一定无法忽视这新政最初的源头——
永昌帝君……在登基后,提出的“人地之争”!
一个虚弱但温和的大明,是和蔼的宗主。
但一个强大且饥饿的大明,那就是吃人的恶兽了!
这个道理,被汉人殴打多年的诸多外藩,再明白不过了。
然而,洪承畴听完,却再次大笑起来。
“此话问得好!”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使臣的脸上扫过,眼神中满是真诚。
“这一事,本官本打算节后理藩院开衙,再与各位细细沟通。”
“但如今贵使既然问起,提前陈说明白,以正视听,也不是坏事。”
他正要开口,却见对面的西夷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神……神从天上掉下来了!”
洪承畴转头一看,只见那热气球下方的火焰变小,巨大的球体正缓缓降落。
他摇了摇头,也不去管这些神神叨叨的番僧,重新将目光投向贵英恰。
“贵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土地,难道是越多越好的吗?”
“汉人有句话,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样的道理,贵使难道不懂?”
“汉人到了草原,为了生存,就变成了蒙古人;蒙古人入了中原,为了生活,也就变成了汉人。”
“不说别的,我大明难道没有打下过草原吗?国初之时,太祖太宗皇帝,追亡逐北,蒙元王庭被赶到漠北苦寒之地都不敢停留,这难道是假的吗?”
洪承畴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
“可结果呢?打下来了,但我大明没要啊!”
“为何?根本还是草原之地,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种。汉人拿了,除了徒耗钱粮驻军,又有何用?”
“再说说那乌斯藏,唐时难道没有打上去过吗?”
“但彼处颇有瘴气,汉人去了就头疼欲裂,根本呆不住,要这等所在,又有何用?”
他这番话说得深入浅出,合情合理。
众多使臣听罢,都是若有所思,纷纷点头。
古代虽然没有地缘政治、统治成本这些现代概念,但“水土不服”,“鞭长莫及”这些道理,大家都是切身懂的。
看着洪承畴那坦诚直率的样子,就连贵英恰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然而……
——此乃谎言!
是彻头彻尾的战略欺骗!
这些道理,在秘书处论证“征伐四方”这个解法时候,早就被翻来覆去讨论烂了。
最后的结论是——现在的技术条件下,确实不着急直接吞并,但这不代表永远不吞并。
汉人最早只在黄河流域生活,然后打到了长江。
再之后连云南、两广这种古时候眼中的蛮夷之地,现在也纳入了王化?
你到如今,再和广东人说他是蛮夷,他当场就把你和福建人放到一个锅里给煮了!
所以,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若是有更好的道路?更快的传讯方式?更大更快的船?更能克制瘴气的医术?
是不是就可以将王朝的疆土再扩展一圈了?
从翰林院整理的史料来看,似乎这个论断是没错的。
疆域的边界下限,由王化推进而定,但他的上限,却由技术的革新决定。
这一点,永昌帝心知肚明,但他不好直接丢结论,只是埋头猛拱科技树。
臣子们模模糊糊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也充满信心,跟着皇帝一起猛拱。
但这番话,自然是不能对四方番夷说的。
毕竟,哪有还没动手,就劈头盖脸对别人喊“我迟早要连皮带骨吞了你”的道理?
民间的举人、监生可以这么宣泄情绪,高喊虽远必诛。
但朝廷上的诸公,却需要给这血淋淋的扩张,披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洪承畴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加码:
“所以我大明,要走的从来不是霸道的征伐之路,而是圣人的王化之道!”
“而这王化之道,便在这‘互通有无’四个字上。”
“这正是陛下今日为何要让各位来此观礼的原因。”
洪承畴伸手指向那正在降落的热气球,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这飞天之术,过往数千年,谁人能成?”
“唯有我大明能成!”
“这便是天命莅临大明之铁证!”
“天命既在大明,大明之超胜,就不仅仅是在这飞天一道,而更在农科、医科、格物等万千大道!”
他看向众位使臣,努力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
“凡我大明藩属,若是恭顺恭敬,大明自然要选派良医、挑选良种,帮助其提升物产,抵御灾荒。”
“如此,草原之牛羊患病减少,生殖繁衍增多。”
“而我大明之粮食、布匹、铁锅亦随之增多。”
“两相交换之下,蒙古得米粮可食,无饥馑之忧;大明得牛羊皮毛可用,充府库之实。”
“如此,岂不正是携手共进,共奔小康之康庄大道吗?”
——此句,仍是谎言!
所谓的王化,表面是卡“恭顺度”,实际卡的却是“威胁度”和“同化度”。
如果一个周边藩属冉冉升起,政治清明,科技发达,但他却对大明无比恭顺,无比仰慕。
那大明会去给他送温暖吗?
做梦!
今日之亲近,哪里能保证后日之亲近?
哪怕是朝鲜这么恭顺的外藩,大明其实也从未放松过对他的压榨和勒索。
因此,大明只会趁这个“优秀藩属”还没长大,找理由一棒子打死,或者用经济手段抽干他的血。
只有那些被打断了脊梁,愿意接受汉化,愿意成为大明原材料产地的“蒙古大明人”、“朝鲜大明人”,才是大明心中的“兄弟”。
而现在的蒙古右翼,正是这个“王化大政”战略的第一个实验品。
洪承畴说完,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看向贵英恰:
“大明的想法,便是如此了。”
“王化为先,帮扶各属,共赴小康。”
“王者无外,四海一家,同心大治。”
“还望察哈尔部,莫要误解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贵英恰眼珠乱转,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正要开口反驳。
却没料到洪承畴话音未落,身子微微前倾,又轻轻补了一句:“当然……更莫要自误才是。”
贵英恰瞳孔登时猛地一缩。
如果前面的话,还颇有点汉人经常说的,所谓以德服人的意思,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城楼上的气氛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忽然间,有掌声响起。
啪、啪、啪。
不对,不是城楼上。
是在广渠门的空地中!
在那片空地上,宋应星略显狼狈地从吊篮中爬了出来。
他踉跄着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朝着四周围观的百姓,深深地拱手致意。
(抖个机灵:我已出舱,状况良好!)
只一瞬间,被压抑了许久的气氛,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被彻底点燃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京师中的百姓鼓了起来,那些从京畿赶来,原本不熟悉这个“新式礼节”的人,也被这狂热的情绪感染,拼命地拍打着双手。
再往后,被遮挡住视线的人,虽看不见,但知晓平安落地,也开始鼓掌。
城门洞中,围观了起飞过程的吴延祚,更是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也在拼命鼓掌。
——热气球这种演示,是难得的,不需要挤到前排也能观看的。
城墙马道上掏了钱的土财主们,和钱氏一家也在鼓掌。
掌声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直到淹没了高耸的城楼。
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中,朝鲜使臣郑斗原第一个反应过来加入,西南诸多土司紧随其后。
然后是蒙古右翼的俄木布和跟随而来的几个台吉。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也加入到了这鼓掌行列中。
就连那些乌思藏、吐鲁番的西夷,虽然不太理解,但受气氛感染,也学着鼓起了掌。
洪承畴抬起目光,看向了全场唯一还未动荡的贵英恰。
然后就见贵英恰犹豫着、迟疑着,慢慢也是举起了双手。
掌声响起!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洪承畴满意地收回目光,抬起手,最后一个加入了这片掌声的海洋之中。
永昌元年,正月初一。
在这一天,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朱由检,用一系列精心编织的“谎言”所推动的历史洪流,在连锁反应之下。
终于脱离了京师,也不再仅仅局限于区区一个北直隶。
而是借着这升空的热气球,借着这漫天的掌声。
开始被推动着,朝着整个天下,滚滚而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下。
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