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个是苏州人,一个是归安人,隔着一个太湖遥遥相望,本就是多年好友。
遇到这种踩了狗屎运的人,自然是同仇敌忾。
陈仁锡的语气中也满是酸楚:
“谁知道呢?上了天的人,那就是上了史书,再怎么兴奋都不奇怪。”
陈仁锡朝那群使臣看了一眼,将茅元仪又往边缘拉了拉,低声问道:
“止生(茅元仪字),这东西如今最多能升多高?”
茅元仪看了一眼那群使节,也压低了声音道:
“系留和不系留都要试一下,才知极限。”
“之前我们在皇城里试验,害怕出事走水,根本没有全面测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隐隐可见的烟火:
“这冬日大风本就干燥,真要是在皇宫里失控,乃至飞到百姓头上,来个火烧连城,那这祥瑞就要变悲剧了。”
陈仁锡闻言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是对这种可能不寒而栗。
茅元仪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继续说道:
“后面物理科的人会找个旷野,再从勇卫营那边申请几队骑兵跟随,到时候解开缆绳和不解开两种情况,都要好好试一试。”
“不过肯定不能放人上去了,照旧先用羊试试看再说。”
陈仁锡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热气球,眼神里满是遗憾。
“尽快吧。如果只是保持眼前这个数据和性能,这东西……用处真的不大。”
“北边派不上用场,南方和西边倒还可以用用看,但恐怕也用不了太多次。”
陈仁锡的话说得很隐晦,但茅元仪和他同是“热气球项目”小组成员,自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新政以来,除加红考成、公文写作,最重要的就是“项目制”的推行。
例如热气球这个事情。
其研发是科学院物理科的事情,暂归院长熊明遇管带。
但因为涉及军事用途,所以把茅元仪、陈仁锡两人卷了进来。
再随后,因为涉及专利拍卖,科普宣导,外交事宜,又把李世祺,阮大铖,洪承畴也卷了进来。
这样熊、茅、陈、李、阮、洪六个人以及他们的下属,就形成了一个基本的小项目组。
而这样一个小项目组里面的人,自然不会惊叹于“天啊,这球居然能飞”,而是早早就从方方面面把热气球的用途、价值,都做了初步讨论了。
然而……
在因为上天狂想实现的狂热冷却之后,众人讨论、推演出来的结果却不太理想。
北方的战争,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骑兵主导的战争。
这种战争态势下,最常见的就是两种类型:
其一,是行军过程中的突袭战,打的是其中一方列阵的时间差。
蒙古那边草原地形,视野开阔。
只要战前斥候铺得好,明军基本都能在骑兵突然轰到之前列好车阵。
而辽东这边山地、平原兼有,甚至在锦州广宁、辽南等地,是山地更多的。
(附图,辽东半岛地形图)
这种情况下,明军反而很容易被突然从山道中杀出的女真突袭破阵。
“——奴骑从山坳间突出,铁骑蹂阵,火器未及发,而营已破。”
这种记录在兵部塘报之中,简直不要太常见。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而不是什么虚拟游戏。
不存在所谓的“骑兵平原地形攻击力+10%,骑兵丘陵山地攻击力-10%”这种奇怪设定。
所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基于双方的军备和技战术水平。
有点山、但又不是南方那种深山密林的辽东,居然比蒙古草原,更适合骑兵发挥。
而面对这类突袭战,热气球能有什么用呢?
这东西充气极慢,等它充完气,要么明军自己就列好阵了,要么阵线早就被凿穿了。
那要不试试把这个东西牵在手上,一路拖着行军?
这就更搞笑了……
热气球目前的滞空时间两刻钟不到。
要保持观测,那就需要好几个热气球轮番上阵。
——又因为它充气太慢,要么全军停留保护热气球升空,要么留小部队等它升空后拖过来。
但这拖过来,还不敢拖太快,只能慢慢拖。
不然大风刮来,恐怕要不就是摔成粉碎,要不就是烧成焦炭了。
而这种情况,用陛下在兵棋推演里定义的术语来说。
这就是用“机动力”来换“信息力”了。
——但既然都龟速前进了,那为何不干脆乌龟列阵,慢慢前进呢?
这种情况下,说不定预防突袭的效果还要比大费周章拖个热气球慢慢走来得更好。
所以对于这种突袭战,热气球就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遇下。
……
而另一种骑兵主导态势下的北方战争,则是列阵而战。
两边排开阵型,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这种战争,一定是步兵作为对阵主力,骑兵在旁边提供遮蔽,并找机会破阵。
——无论蒙古、女真,除非是窥得阵型松散,不然没有傻乎乎骑兵冲阵的道理。
“下马步战”四个字,在这两个方向的战事报告中经常出现。
一切回旋、一切骑射、一切虚晃,都是为了配合步兵撕扯开阵型,最后轰然破阵。
只要阵势一破,哪怕实际杀伤人数只有一点点,明军也无力回天了。
这种固定的阵地战,热气球倒是能派上用场。
但一方面是前面说过了滞留时间太短这个硬伤。
另一方面则是陈仁锡方才关心的了。
——如果仅仅是十丈高度,作用真的不大。
毕竟军中对阵,若是准备时间久,一定会造固定的望楼。
十丈有点夸张,一般没必要建那么高,但八丈还是有的。
(附图,来自宋朝《武经总要》,图+文字说明)
如果准备时间太短,那造个三丈高、五丈高的望楼车也是常规操作。
(再附图,这个车写的48.5尺,就是4.85丈。)
所以热气球想要上岗,它的竞争对手不应该和士兵的身高比。
而应该去和这些或五丈、或十丈的传统军事用器比较才对。
最后,最令永昌帝君破防、一举打垮他对热气球幻想的关键在于。
无论是小兵、将领、文臣甚至领过军的监军太监,都告诉他。
明军对阵女真之败,很多时候都不是“我没注意他要打我这里,被他偷袭了。”
而是——“我知道他要打我那里,但我不够快,不够硬,不够狠……打不过。”
靠,好有道理啊……永昌帝君完全无法反驳。
当然,热气球小组研究这么半天,不是只有负面结论的。
只是在测试不完全的情况下,暂时也只能得到这些结论了。
后续热气球还要进行多轮测试改进,然后进行逐步试用,才会进入到“是否列装”的考量流程中去。
而这个试用过程,一方面要看实物体验,另一方面则要看兵棋推演结果了。
——是的,鼓捣了几个月,孙传庭终于按照永昌帝模糊的指示将“兵棋推演”鼓捣了出来。
当然,兵棋推演的规则不难设计,难定的是其中的数据。
客观数据如行军速度,是比较好定的。
常态下,骑兵120里/天,步兵80里/天。
急行军状态,骑兵150里/天,步兵100里/天。
这是大明军法所定数值,再把各个营拉出去练一练,就能够得到比较确定的数据。
例如目前勇卫营是急行军3天到达三屯营后,掉队半成,原地驻扎一天后恢复兵员战斗力。
单从面板上看,已然是强军了。
热气球要补充这部分客观数据也很简单,堆时间慢慢测试即可。
而主观数据却很难确定。
例如明军的基础士气,是50、60、70,还是……30呢?
不好说的呀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