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特殊名单,其实也没多特殊。
这个名单,从新政角度来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根本不值一提。
自打京师税务衙门接管了整个京师的税务。
一些符合新政风气、习惯的动作,自然也逐步开展起来。
而对纳税人群的梳理统计,正是其中一项。
在诸多税则当中。
田税的清点,涉及广阔的顺天诸州县,还要等各地主官清丈完成。
而各项杂税、赋役、住税等项,则要等人丁的清查完成。
相对而言,进展最快的反而是京师地区的商税。
东厂和锦衣卫,各自给了一份不那么精确的“京师商人财富排行榜”。
而税务衙门,则按照完税情况,整理出一份“京师商人纳税排行榜”。
三份榜单一堆叠,自然会有一些商人,是需要到京师税务衙门来交代一番的。
倒不是说有钱就是罪过,而是李治中老爷心中既然有了疑问,唤你区区商人来问问情况,也实属正常。
只要解释得清,大明律法在此,难怪还会让你破家充军不成吗?
而方才找上钱氏夫妇的这个王旌。
就正是这样一个“税不配财”的典型了。
“巧合吗?”
钱长乐盯着那商人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方才李治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又不自觉冒了出来。
——陛下要亲选出彩吏员……本官看你……可勿要行差他错……
想到此处,钱长乐眼神一眯,转过身,认真问道:
“大哥,方才你们聊了什么?”
钱长平没察觉到自家二弟态度变化,依旧乐呵呵地回道:
“嗨,这人倒是个热心肠。他看你戴着白羽入衙,便猜到你是新选的吏员,特意过来打听打听新政下的新鲜事。”
“我看他说话好听,礼数又周全,也不好驳了人家面子,便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了说。”
“左右不过是俸禄几何、怎么晋升、怎么考核这些,还有就是下一科吏选是什么时候。”
说到这,钱长平似乎还在回味刚才被富商捧着的滋味:“聊到后面,他还非要拉着我改日去吃酒……”
话音未落,他终于看到了钱长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钱长平心头一跳,立刻察觉到不对:“怎……怎么?阿乐,这人有问题?”
钱长乐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拿不准,但大哥切记,此人若是再来找你,万万不可理会。”
钱长平见弟弟说得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放心吧阿乐,大哥晓得轻重,绝不给你添乱。”
钱长乐点了点头,迈步欲走。
可刚走出半步,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猛地转回身,盯着自家大哥:“大哥,你说他问的那些……都是些新吏的常识?”
“那你说了之后,他是个什么反应?”
钱长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他说……他说这些消息对他极有用处,大有收获,这才一定要请我喝酒……”
听到这话,钱长乐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抓到你的马脚了!
能上那份名单的商人,哪个不是在京城商海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种人,要想知道新吏的章程,那《新政吏员培训手册》难道是弄不到手的吗?
再想问清楚一些,找个衙门里的老吏喝顿酒,什么打听不出来?
偏偏要在街头拦着一个白羽吏的家属问东问西?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哪里是问事,这分明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不对,这分明是冲着只有白羽吏才有权过目的那份名单来的!
好啊!大年初一,功劳上门!简直是天赐机缘!
钱长乐心中大喜,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兄嫂。
“大哥,嫂嫂,你们且稍等我一会!”
“这事没这么简单,我得进去寻李治中汇报一声!”
……
这事一出,钱长平夫妇,再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目送钱长乐进去后,钱长平心中忍不住跟着不安起来。
钱家虽有一点点家风底蕴,但毕竟父亲去世得早,教导还是太少。
两兄弟本性天然,偶有灵光,也能持正道,但终究没见过多少世面。
偏生自家弟弟能考上这白羽吏,又是钱长平长大以来最开心的喜事。
是故刚才那商人几句“令弟前途无量”、“老哥教导有方”的迷魂汤灌下来,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还记得什么防备?
“我这破嘴!”
钱长平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清脆的响声引得路人侧目。
“我怎么就……怎么就一时失了智!”
一旁的王氏也是一脸煞白,绞着手帕小声宽慰道:“当家的,你也没说啥机密事啊,就……就吹嘘了一下阿乐受上官器重……”
这算大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没底,只能长吁短叹地等着。
过了好一阵,衙门里匆匆走出一道人影。
钱长乐额头上隐隐见汗,显然是跑出来的。
“阿乐……哥刚才……”钱长平慌忙站起来,正要把刚才的对话再细细分说一遍。
却见钱长乐摆了摆手,脸上竟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种爽朗的笑容。
“哈哈,大哥,无妨,是我想多了。”
钱长乐笑得轻松,仿佛刚才的紧张只是个错觉:
“这等商人,平日里就喜欢结交咱们这些衙门中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不稀奇。”
“他拿那些老皇历来问话,只是寻个套近乎的由头罢了。”
“往后若请到饭桌上,各种花活、贿礼才会递上来。”
“没事了,只要以后大哥不理他便是。”
听到这话,钱长平和王氏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钱长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阿乐现在出息了,哥以后一定把嘴缝上,绝不给你惹祸!”
“对对对,阿乐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定要谨言慎行!”王氏跟着连连点头。
钱长乐哈哈一笑,上前拉住大哥的手臂:
“不至于如此……我区区一个没过试守期的四等吏,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广渠门,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说罢,他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钱氏夫妇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看不见,走在前面的钱长乐,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那爽朗的笑容,便寸寸褪去。
钱长乐并未欺瞒兄长。
王旌这事,确实是不重要的。
只因这人,已注定是案板上的一条死鱼了。
但他所担忧的却不是这件小事。
而是从王旌身上,牵连出来的另一件大事。
一件必定牵连到吴延祚,吴家的大事!
商人名单,可远不止这份,另一份名单才是要命的!
……
这事处理完,时间已极紧张了,三人再无二话,一路疾行。
刚到广渠门附近,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城外原本荒芜的那圈空地,此刻竟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简直比城隍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各式各样的木架子错落有致地搭在空地上,卖胡饼的、煮大碗茶的,甚至还有挑着担子卖“格物大力丸”的,见缝插针地挤在人群里。
更有那脑子灵光的商贾,在空地外围搭起了十几座简易木台,挂着“观礼台”的招牌,明码标价兜售座次。
他们倒也识趣,不敢跟朝廷抢那一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城上观礼生意。
只敢收个10文钱,还附赠茶酒蚕豆,却打中了差异客群,博了个生意兴隆,座无虚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