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遇这话一出,场下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皇帝对天主教的排斥,到目前已然是有些不加掩饰。
这件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熊明遇本来已为物理学科,定下了一个极为出彩的物理学科负责人。
然而这个人选却没有通过皇帝的终面。
——此人正是陕西泾阳县人,王徵,乃是天启二年进士,今年五十六岁。
他与泰西传教士邓玉函合作,译有《远西奇器图说》一书,对机械、器物等道颇为精通。
甚至无师自通,做出了一款很简陋的自行车。
只不过今日演示的,是靠腿力驱动的自行车。
而王徵所作的,是依靠重力势能驱动的自行车。
只要放置重物其上,经过齿轮传动,将重力势能转化到车轮上,便可以自行三丈。
但行了三丈后,要再继续如何行之,便没有思路了。
总不能把重物抬抬放放,那恐怕还不如乖乖拿个推车推着走算球。
(附图,主角虽然因为政治利益否定这个人,但不意味我不钦佩这位老祖宗,这是分开的,在那个时代,那个年龄,刚刚接触力学,能有这个创意,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这车虽然一般。
要说起物理诸学的造诣,王徵几乎可以说最顶尖的那批人才了。
然而皇帝召见他后,问了三个问题。
“科学、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新政、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大明、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王徵无法回答。
朱由检也不生气,便让他想清楚再回答,看清楚科学、新政、大明之发展再回答。
因此,王徵起复不到两月时间,就再次免冠闲住。
这件事之后,永昌帝对天主教的排斥,已摆在明面上,丝毫不加掩饰。
京师之中的百姓还没发觉这等风向,宣武门旁的天主教堂前,领取鸡蛋的队伍仍是络绎不绝。
但各处的士大夫,嗅到风向,动作快的已经纷纷开始切割、跟风了。
有大张旗鼓娶妾的,有直接行文怒斥的。
一些之前就反对天主的腐儒,更是将战火波及到了泰西诸学上面。
引经据典,各种证明其中诸多理论,乃是中国自古就有,大可不必如此重视。
而地心说,更是荒谬至极,人居天地之上,若依此说,岂不倒悬?!
天主该废,泰西诸学更是满纸胡言。
朱由检对此简直无语。
他是要切割宗教影响,保持中国科学体系从最开始的纯洁性。
毕竟这样一个全新学科,他不取儒,不追古,连朱子的格物致知都不去攀附。
就是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跑出大明的科学体系。
自然也不会愿意这东西沾染到什么天主教。
但这也不意味他要行闭关锁国,闭目自塞之事啊。
文化的进步,许多时候正是来自文化的交流,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但这事,和蠢物去辩论,是不可能辩得清楚的,只能靠各种观念宣导,慢慢压下了。
熊明遇显然也知道皇帝对天主教的态度,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
“这要借鉴的,其实主要是《几何原本》此书理念。”
“此书与中国之法,差异巨大。”
“我中国之算学,乃是以实而出,因实求理;而此法,却是从理而下!”
“先构建点、线、面等现实无有,但概念诚有之物,又定公理、公设各五则。”
“然后便以一理证另一理,层层推导,严丝合缝,直至得最终之理。”
“如此闭门造车,凭空推演,但出门之后,却能车辙自合,诚为良法。”
似是怕皇帝误会,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臣之所言,非是说泰西之学优于中国。几何原本中各项道理,如勾股之理,中国古已有之。”
“臣之所谓借鉴,乃是借其法之‘神’,而塑中国算学之‘基’!”
“是要将公理、定理、概念抽象等法,作为重塑算学之框架。”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自己之前对天主教的打压,让这些臣子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不管外面那些投机分子,抑或是腐儒是个什么说法。
但在科学院之中,确实应该给这些博士们吃颗定心丸才是。
“熊卿不必惊慌。”
朱由检神色坦然,朗声道:
“《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中国之地,海纳百川,方成其大。汉时通西域,唐时通万国,何曾因为一己之好恶,而拒绝真理?”
“朕可以在这里澄清一次,泰西诸学是泰西诸学,天主教是天主教。”
“取其术,弃其教。将此二者分开即可。”
这番话,算是彻底给泰西之学定了调子。
熊明遇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若不能定此框架,算学之梳理,终究要失色许多。
但圣君果然,还是圣君,心胸之广阔,倒是他胡乱臆测了。
这件事通过,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至于算学第三事,便是陛下所说的符号之事了。”
“宋元古书,多用算筹。”
“然而到了如今,珠算盛行,算筹之法已近失传。”
“诸多如四元术等精妙算理,后人看不懂,便是因为不懂算筹摆布之法。”
“因此,算学要兴,要统古并西,第一事,便是这符号语言的统一!”
“只有统一了符号,古今中外,诸多理论,才能在一个标准下统一合并!”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
能看到工具与载体对学术传承的制约,这见识已是不凡。
而他的行政能力,就更是一个非常适合的科学院院长人选了。
这个人才,未必抵得上五个师,但三个师,四个师恐怕都是没有问题的。
“熊卿这番话,根脉分明,分明是大道坦途了。朕没有问题,就这样去做吧。”
听到这句肯定,熊明遇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农、兵、医三科,虽也重要,但毕竟都有专人负责。他在其中,更多是个统筹、选人、协调的功劳。
唯独这算科一事,才真正展现了他学问上的根底。
与其他人不同,熊明遇隐隐约约觉得,对这位帝皇来说,在如今的科学院中,或许是事务能力大于求道能力。
只要能做事,能出成绩,那就是好博士。
但再过一些时间,便又不相同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亲自梳理物理、化学、天文等项目,亲手安排那一个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实验,这一切,已向他揭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气学、光学、力学、声学……甚至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电学!
人呼入之气,竟然呼出之气不同!而烧炭之毒气,竟然又与此略微关联。
声音,居然是有速度的!而这个速度,居然真的可以测量!
天上的雷电,那毁天灭地的神威,竟然与衣物摩擦产生的微弱火花,本质上可能是同样的东西!
而这种东西,居然还能从磁铁之中生发出来?!
还有那元素之法……
炼金之本质,居然是最细微之元素本身在做交换与重组?
难怪要叫化学!造化之学!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学啊!
这一切的一切,已经不像是求道,反而更像是……
有人已经看见了道,并对他在做转述!
是故,熊明遇作为纵观全局之人,与其他人的态度却全然不同。
其他人或许还在观望,还在权衡利弊,还在想着这科学院能不能成为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
但他既见大道,便决心此生入此大道,再不去想仕途之事一分半点!
他如今方才四十六岁,若将余生浸淫其中,再做个“熊子”,难道又是什么不可能之事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死之前,却要抓住每个求道的机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