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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步履匆匆,直接穿过御道,径直来到斜对面的东-092会议室。
他推开门,只见一名头发斑白,身着青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
正是兵科给事中,刘懋。
此人乃是陕西临潼人,登科之后,辗转了三处地方做知县。
到考选礼科给事中时,已经是五十五岁了。
结果做了一年多,又因触怒魏阉,被罢斥削籍。
这次起复后,年龄已达五十七岁,将近花甲。
他先是随大流上了一些弹劾阉党的奏疏,后来逐渐没了动静。
直到沉寂一段时间后,竟然呈上一篇《请改革驿站之弊》,数据扎实,说理透彻,感人至深,一举夺得了五圈公文的评价。
但奇怪的事情来了。
永昌陛下,似乎对这件事情不太感兴趣,既没有放他入秘书处——这可能是年龄太大的缘故。
但也没有下令针对驿站改革之事发起项目。
刘懋懵了一阵,以为是说理不够,又接连上了《按修齐治平之道,从北直开始进行驿站改革的方法》、《改革驿站补充——以良乡驿站情弊为例》,《改革驿站补充之补充——以北直二十三驿递所情弊为例》……等等公文。
这下连京中众官都看不明白了。
驿站之事,功劳不大,事情不急,风险却高。
这人都近花甲了,不赶着新政风浪做点别的事情,何必非要一头扎进这烂泥里面去呢?
众人互相打问之下,连洪承畴也知道了这事缘由。
感情这刘懋之父,乃是驿站马夫,毕生遭受驿递折磨。
众人猜测,这刘懋或许眼见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又有如此新政风浪,干脆就把驿站事当成此生最后一件事情来办了。
如此既报父亲在天之灵,又能宽抚百姓劳弊,诚为两得之举。
但敬佩归敬佩,却没有一个人想沾染这事。
毕竟驿站之事,牵连地方,波及甚广,却偏偏功劳不大,着实不是一个新政标准下的“美差”。
在地方上,驿站银是财税大项,有诸多胥吏伸手。(注:如乐亭是4367两,约占地方收入20%)
在驿站上,则有水马驿丞、递运所大使等官,各种需索常例,役使民夫。
在县州府上,各级衙门主官将随着俸禄一起配给的马夫银装入私囊,却又占用驿站的马匹来使用。
在乡里中,签发驿站民夫的过程,也有游滑奸人,上下起手,串通逼迫里甲,从中生财。
在使用上,各道府、按府,日常出巡上任,动辄便是几十人、数百人的队伍,又如何约束?
更不要说……这天下官员,除了自身出行,凡亲属、仆人行走,哪个又不是签用官印,私为挪用呢?
一个驿站之事,做得好,只是对是数十万生民有利,却要得罪从上到下所有人……
谁愿意,谁又敢去做呢?
洪承畴看着刘懋的满头白发,心中暗暗摇头。
你这事何必如此急呢?
修齐治平,可不仅仅是从京师到天下之意。
事情之轻重缓急,也是修齐治平需要考虑的啊。
刘懋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京官们对他的看法。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瞬间堆出微笑。
“洪协理先请坐吧。”
说罢,他甚至亲自将座椅为之挪好。
洪承畴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可能,只为这点小恩惠,就贸然将理藩院牵连进这破事中去。
他故意板起脸来,淡淡开口。
“嗯,前面的会议有些拖了,来得迟了一些。”
刘懋连连摆手,一点脾气都没有:
“无妨,无妨,下官也是方才刚到,刚刚好,刚刚好。”
寒暄完毕,刘懋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了过来:
“不知洪协理,是否已看过下官这篇关于整顿驿站的公文?”
洪承畴瞥了一眼那公文。
其实他早就看过了,但其中涉及理藩院之事,他还没想好推脱借口,只能先拖一下。
于是他端起架子,含糊道:
“略略翻过,但未曾细看。”
“这驿站整顿,要么找兵部车驾司,这是主管部门,要么找官治组或北直新政组,这是从官员或地方入手,却为何来找我理藩院?”
听到这话,刘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是精神一振。
“无妨无妨,那下官就给您细细讲讲。”
“下官前日,领了陛下旨意,从礼科转任兵科,奉命筹备驿站改革之事。”
“刚才洪协理所言兵部及秘书处各组,其实我都通过气了,现下只差理藩院这边了。”
他先扯了个大旗过来,这才开口说出章程:
“驿站之情弊,有官员、里甲、胥吏、地方等弊,但这些与理藩院不甚相干,我就不多说了。”
“唯独这朝贡一事,在北直相较其他各省,尤为凸显,却正是要与洪协理探讨一番。”
刘懋顿了顿,开口道:
“这京师,乃天下之中,是万国来朝之所,这周边的驿递,其实苦朝贡久矣!”
“西边来的番夷,祸害保定、良乡;北边蒙古下来的,祸害宣府、永平、蓟镇;至于西南那边土司藩国,则或走大名府、或走河间府,一路到京,无不受其害!”
刘懋叹了口气,继续道:
“彼辈一遇朝贡,动辄呼啸而至,人数不下数百。更兼私货贡品堆积如山,车马辎重连绵不绝。”
“一路之上,驿卒役夫稍有怠慢,便遭鞭笞辱骂。驿马被其随意驱驰,倒死者不知凡几。至于索要酒食、强征民力,更是家常便饭。”
“一次朝贡过境,所费银两不下千金!所过之处,驿站为之空虚,百姓为之破家!”
“更有甚者,因不堪其扰,驿夫役户只能抛家舍业,举家逃亡!”
“是故,下官今日特来拜会洪协理,便是想好好聊聊此事。看理藩院能否出个章程,约束一二?”
洪承畴听着陈述,差点就点头认可。
他历任地方,并非空谈清流,自然知道这刘懋说的,确实是实情。
但还是和商税一样的问题……
他洪承畴自然愿意改,却不是这个时候来改……
洪承畴斟酌了片刻双方的实力,干脆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底线亮了出来:
“刘给事所言不虚,番夷之贡,确实令京畿驿递疲敝.”
“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