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业话语不停,继续往下,“然后是力差,总计42项,这部分是2835两。”
——所谓力差,可以理解为一些不那么重的差役,百姓愿意服役就服役,不愿意就交钱充抵,乐亭县再自己用这个钱招人。
比如本县马快二十名,每名二十两,共银四百两。
又比如巡检司弓兵二十名,每名四两,共银八十两。
这些力差之所以不算作银差,当然是有原因的。
其中有些力差,众人抢着服役不说,甚至还能把服役名额转卖出去。
比如本县马快,乐亭的行情价就是10两。
而这10两本钱,只要拿到一张催粮传票下去乡里,几十两都能赚回来!
这种位置,在南方甚至有人愿意出到100两的价格!
——这也是大明朝廷,反复要求胥吏无事不得下乡的原因,因为胥吏每次下乡,那都是一次腥风血雨。
李立业继续往下,说最后一个项目。
“最后是里甲银,共计57项,这部分是1666两。”
——里甲银,其实可以理解为赋役的边角料。
地方财政,除了银差、力差这两部分大头徭役,其实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财政开支,或者零散赋役。
这部分,过去就是直接摊派给里长,让里长点出名下百姓来出钱出力。
但随着均徭银的推行,许多杂役折银以后,干脆将一些“非役”但有需要的办公项目,也固定折银征收了。
比如武举赴试,盘费银1两。
又比如本府会试举人,盘费银15两。
再比如新中举人进士,坊牌旗匾,花币酒席银,47两。
咳咳……大明武举和科举的上下高低之分,从这个价格就能看出一二来。
李立业并没有感受到,他这区区三条数据说了很长时间。
他只是平静地进行了最后的汇总:
“以上全部加起来,均徭银一共是8123两。”
“另外本县的常例银也已经问明白了,东主自己的是1300两左右,再加上县丞、典史、教谕的,大约能到2000两。”
——世人总以为海瑞一个知县能拿3000两常例银,就以为大明天下都是如此。
一年干干净净3000两?哪有那么美妙的事情。
淳安县,编户80个里,地处内陆,有诸多食盐过境往来,境内更是桑业发达,在大明其实是个中等往上的富县!
而乐亭,编户27个里,除了地多,就没别的长处了,隔壁更直接是长芦盐场……其实只能算中等偏下了。
路振飞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全部折银后的税率呢?应该也算好了吧?拿给我看看吧。”
李立业将册子递过。
“这其中,米粮时价按0.6两/石算,马草按10文/束算,黑豆按0.4两/石算。”
“一应田赋、军屯、马草、驿站、均徭等银,加起来拢共22406两。”
“而将这全部银子摊到80万亩上,则是每亩0.029两。”
“再将亩产的0.522石也折银,再与每亩折银税收互相计算,则可得乐亭县的百姓明面赋税是……”
“8.82%!”
然而,百姓承担的税率,如果仅仅是8.82%,又何至于动辄卖儿鬻女,抛弃家业呢?
(附图,请各位新政知县们,观看小的整理的乐亭县基础数据)
(附图,请各位新政知县们,查看估算案例,并完成课后练习作业,明日培训开始前上交)
路振飞接过册子,看了片刻,干脆拿起笔,自己又算了一遍,这才抬头道。
“如果把常例银加上去,这个赋税率就变成9.61%了。”
“再按照册子说的,对胥吏贪腐、差役重复征发、挑一个1.3~2.0的估计系数……”
路振飞沉吟片刻,不太确定这地方的胥吏到底多猛,先定了个中间的数值。
“那就先定1.5吧,那就是14.4%的税率。”
“至于士绅正常优免、优免以外的诡寄、飞洒等,系数就定……”
路振飞沉思片刻,脑中综合参考了各种数据。
其一,他前任地方泾阳县的情况,这是个官僚士绅非常多的样本。
其二,他家乡广平曲周县的情况,这里万历后出了11名进士,比乐亭要好太多,但比泾阳还是不如。
其三,他长子给他的回信,叙说了家中清理诡寄后的数据情况。
以及最重要的,考虑到乐亭县这可怜的,不足一个巴掌的,进士和举人数量。
路振飞不得不理智地给出一个悲观的数据。
“唉……士绅这边定1.3系数似乎都夸张了,先定个1.2系数吧。”
“那么算下来,乐亭县‘真正在交税的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率就是17.29%。”
“如果再算上那两万辽民被摊了税,恐怕这个赋税率还要更低……”
“唉……这什么破地方啊。”路振飞说到此处,终究是忍不住再次长叹。
官僚乡绅这种东西,只有上了规模才可怕。
若是江南那种一个县几十个进士,几百个举人的鬼地方,乡绅的危害基本和胥吏贪腐是一个等级的。
在册子上给出的参考建议,基本就是要顶格按2.0的系数来算的。
但区区四个官宦乡绅……路振飞其实定1.2都觉得自己有些太乐观了。
……
当然,以上的一切数据全都是估算而已。
真正的数据,要等到路振飞真正将乐亭县握到手中以后,才能拿到。
而这个数据,也将在后续作为新政考成的重要指标,纳入参考当中。
而八府巡按袁可立所领导的任务中,除了田亩、丁口、赋税这三个数值以外,最着重看的就是这个真实赋税率。
谁要敢在这上面弄虚作假,一旦被纠出来,下场可想而知。
那就不仅仅是政绩问题,更是名声问题了。
比起贪腐无能,这种“残民以求上心”的名声,更能彻底摧毁一个人政治生命。
更何况……这种事情,还是百分百得不到所谓“上心”的。
……
以路振飞在泾阳、在家乡、在京师培训的经历来看。
区区17.29%的税率,其实已经算是太平地方了……
但乐亭情况大好,路振飞情况自然不妙。
他的梦想可不是什么区区的上上考成,他是想要做北直第一的!
如此糟糕的局面,到底要如何破局呢?
路振飞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情况基本聊清楚了。”
“接下来聊聊明年的新政吧,看看这么个基础,怎么才能做出花来。”
“把我们各自的思路碰一碰,先定个草案下来,后面再边做边改。”
(对了,最后补一个图,是北直隶各府,以及天下各省的“每亩粮食”数额。)
(但请记住,这个数额只是夏税秋粮,很多网上博主拿这个说事,其实没意义的。北直地区数额低,差役自然更重,总之大明是挺公平的。)
(另外离王越近,法越如刀也是真的,田赋低的保定、顺天、河间、真定,都是京师周边的,历来就是以赋低,役重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