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启崩逝,她移居慈庆宫,这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
无聊到什么程度?
无聊到她甚至可以拿着千里镜,趴在城墙上,数着某条街道上一刻钟到底能走过几个行人,几辆马车。
——答案是417人,32辆马车……
对于一个正值芳华、才情兼备的女子来说,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枯寂生活,简直是一种慢性折磨。
若能找个事情做,哪怕不是这等青史留名的事情,哪怕只是绣绣花、管管账,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确实是一件能救人无数、造福万家的大事。
只是……
她毕竟是先帝遗孀,身份尴尬。
而眼前这位天子,虽然叫着皇嫂,看着温和,但她心里清楚,这位小叔子对内宫之事看得极重,控制欲极强,全然不像对外那般宽仁。
外人或许不知,但这四个月里,宫中被默默处理掉的宫人,怕不是两百之数都有了。
那些消失的人,就像投入井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终究是不敢仗着登基前那点恩情就胡乱开口,免得惹祸上身,让这位帝王觉得她不甘寂寞,想要干政。
但现在,既然是皇帝主动提出来的……又确实是利国利民……
等等!张嫣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忽视的问题!
“陛下登基以来,做事情向来是谋定而后动。”张嫣沉吟片刻,决定先用马屁起手,“此事虽然未起,但我观陛下行事,大概也觉得是能成的。”
“但……”
她话锋一转,终于将他的担忧抛出。
“当初陛下在‘人地之争’中最后也说,若将此法推之,生民得福,人口滋长。”
“然大明国祚,因此更短。国祚既短,又终究免不了乱世,免不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若我接手此事,救活了无数妇人婴孩,岂不是反而加速了大明走向乱世的脚步?”
“这当初所说的左手不仁、右手不义之事,如今有解了吗?”
这不仅是张嫣的疑问,也是如今朝野上下许多读懂了那篇文章的聪明人,心中的疑问。
救人,就是杀人。
这个悖论,太过残酷。
朱由检听闻这话,却并没有被问住的尴尬,反而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个根本逻辑问题,怎么可能没有人问过?
新政刚起时,大家或是在抢夺权位,或是被驱赶着做事,或者干脆就是畏惧新君的威严,确实无人敢去问这个问题。
但之后,随着新君的风格渐渐被人熟悉,整个开明、畅通的氛围逐渐树立,新政班子中的秘书,渐渐地也敢将自己心中的疑问丢出来了。
毕竟朱由检当初那次“人地之争”,只给出了问题,其实并没有给出答案。
而医学进步与人地矛盾的仁义难题,更是怎么看都无解。
毕竟按逻辑来推断,土地产出有上限,人口增长无限,末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早晚而已。
说实在,这个问题也是有点难住了朱由检。
他总不能和这个时代的人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等工业化了,等进入现代社会,大家生孩子的意愿就会断崖式下跌,到时候别说人地之争,国家还要发钱补贴求着大家生孩子呢。
这种话太过离谱,甚至比恢复三代之治还要离谱,说了也没人信,更解释不通。
在这个时代,他所能选择的方法,只能是用更大的荣誉、更宏大的想象,来短暂压制这个绝望的逻辑。
“皇嫂可见过《坤舆万国全图》?”朱由检问道。
张嫣迟疑地点了点头,但又有些困惑。
“见过倒是见过,宫中便有藏本。”
“但……那不是假的吗?那上面说大地是个球,若真是个球,住在下面的人还不都掉下来了?”
这个认知确实是当下很多人的认知。
哪怕代表着最先进思想方向的新政秘书处中,现在其实也有部分秘书,是对地圆说持反对意见的。
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朱由检摇摇头,将他政治生物的本质表露无遗。
“大地是个球,还是一个平面,在朕这里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夏之外,土地仍然辽阔!”
“只看《大明混一图》,则华夏之地,占天下四一。”
“而看《坤舆万国全图》,则华夏之地,不过占天下十一。”
“所谓印度之地、所谓泰西之地,所谓亚墨利哥之地,不管到底是地圆还是地平,都是切实存在的,这才是关键。”
朱由检娓娓道来,将最关键的内容说出,
“这其中许多地方,土著愚昧,无有华夏农学之术,乃至有下种一斗,方才得粮二斗。”
“若是能将我大明的农耕之术带过去,将他们的土地产出提升起来,就能养活无数汉家儿女!”
“只要我们的脚步够快,只要我们拓土的速度能赶上人口繁衍的速度,这大明国祚,便能延绵数百上千年!”
张嫣听得有些发愣。
这描绘的图景太过宏大,也太过匪夷所思。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地问道:“可是……那是别人的地盘。他们不一定肯将地予我们种吧?莫不是……要打仗?”
如果是为了延续国祚而要去侵略杀戮,这对于信佛的张嫣来说,多少有些不太能够接受。
朱由检摇了摇头。
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然后轻轻将他与新政班子讲述的那个未来梦想,用最圣洁的词汇包装着丢了出来。
“不……嫂嫂误会了。”
“正如上古之时,夏周教化诸夷,将茹毛饮血的野人变成知礼守节的华夏子民一样。”
“如今大明身为天朝上国,也应该重新教化四方的夷人了。”
“日月山河所照,皆是汉土。”
“这句话是汉时所说,大明若要超胜,又怎能不将先辈的理想发扬光大呢?”
“那些蛮夷占着宝地却不懂耕种,那是暴殄天物。我们去教他们种地,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这怎么能叫打仗呢?”
“这就是教化啊!”
教化……吗?
张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少年天子。
她根本听不出这两个字背后浓厚的血腥意味,也想象不到未来那必定伴随着铁与血的“教化”之路。
她只是觉得,这个理由……好像没毛病。
只要不是为了杀人而救人,只要有一条路能解开那个死结,她便觉得心安了。
张嫣终于放下了对自己担上“亡国之罪”的一点小担忧,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张嫣郑重点头后,又有些迟疑,“只是,我以往在深宫之中,也未曾做过具体事务,却一时间不知要从何做起……”
见她答应,朱由检心中大石落地,哈哈一笑道。
“好说!此事章程,朕大概都与长秋说过了。这段时日,她可与你一同先做,只是再过几月,她身子重了,便不太方便了。”
说着,他看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周钰:“周钰,和你皇嫂讲讲一应章程吧。”
周钰连忙点头,将之前她被朱由检亲笔反复修改后,才定稿的《大明皇家妇幼保健医院章程》,娓娓道来。
“皇嫂,咱们第一步,得先在宫中选拔一批识字且心细的女官……”
“然后是定标准,各地的稳婆良莠不齐,咱们得有个章程,什么样的能用,什么样的得培训……”
“还有医典的收集,太医院那边已经整理了一些,但民间的偏方也得搜罗……”
“最重要的是数据!陛下说了,要有对照。这组用新法接生,那组用旧法,记录下来,母子存活几何,得病几何,都要记清楚……”
“还有,咱们得在东安门外设立第一家妇幼医院,专门收治产妇……”
听着周钰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的讲述,张嫣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个小姑娘,以往闲聊时,也不见如此锋芒毕露。
现在聊起正事来,怎么也全都是新政公文的味道?
两人凑在一起,从女官的选拔聊到医院的选址,又从稳婆的陋习聊到未来的愿景,越聊越投机。
但眼见日头偏西,朱由检和周钰还是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