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一凛,齐齐应是。
黄台吉点了点头,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他转而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毛文龙那边的。”
“达海,你也说一说吧。”
达海应声出列。
“回禀各位贝勒,原镶黄旗副将王子登,于今年九月抛妻弃子,叛逃至皮岛。”
提到这个名字,在座的几位旗主脸色都不太好看。
宁锦一战后,损兵折将是一方面,汉人这边也颇有动荡。
王子登身为副将叛逃,正是这一战的余波之一。
达海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如今,此人却又遣人送来密信,说是毛文龙有意促成议和之事……”
“信中言辞恳切,说毛文龙如今在明朝那边处境艰难,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为求可信,那王子登甚至愿亲身前来沈阳叙说详情。”
“但他又说……”达海苦笑一声,“毛文龙那厮生性多疑,不愿轻易放人。想让我们这边也派一够分量的亲信过去,名为互信,实是……为质。”
“哈!”一声嗤笑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又是阿敏。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脸嘲弄:
“派亲信?这毛文龙莫不是还没睡醒吧?或者是把咱们当傻子耍?”
“莫不是想要把人诓过去,然后一刀宰了祭旗,好去向那个新皇帝邀功请赏吧?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阿敏斜着眼睛看着众人:
“这亲信要派,你们谁爱派谁派去,可别派我镶蓝旗的人去送死。”
阿敏这话虽是酸里酸气,却也说中了各人心思。
然而,政治之事,从来没有这么简单的。
所有愚蠢行为背后,多数都是有必须为之的原因。
岳托沉吟片刻,摇头否定了这番话。
“二贝勒此言虽有理,但皮岛毕竟是要紧之地。”
他走到地图旁,手指在辽东半岛那一连串的岛屿上划过:
“若是能拿下皮岛,辽南沿海各处,便不用在做迁界海禁之事了。”
“这沿线的农田,若能耕作,每年能收的粮食终归不少。”
(附图,看完大概应该明白,为啥我说后金“不太”缺粮……这大平原……)
“更重要的是,文龙手下尚有水师,若能收为己用,令其袭扰登莱、天津等地,哪怕只是佯攻,也能让明廷首尾难顾,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岳托看向黄台吉,目光坚定:
“我以为,虽然可能有诈,但终究还是要试一试的。”
代善此时也附和道:
“不错。去岁宁锦大战之后,明人朝廷里那帮御史言官,不是一直在弹劾毛文龙,要他移镇吗?”
“狡兔死,走狗烹。他或许也是真的感受到了危机,才来信试探议和之事。此事倒也未必一定是假。”
莽古尔泰、阿济格等人随后也纷纷开口分说。
有说要让毛文龙先证明下自己的。
有说可以派遣些不重要的人先去探探路的。
总之各人虽有疑虑,但大体倾向,还是觉得其中的利益太大,值得冒一点风险去接触接触再说。
黄台吉听罢,微微颔首,做出了决断:
“既如此,那这事就让达海去做吧。亲信贝勒自然是不能派的,免得真中了圈套。”
“从文馆中挑几个机灵懂事的笔贴式,带上厚礼,过去先聊聊看。若是真有诚意,再谈后续不迟。”
这两件大事议定,今日这场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便算是尘埃落定。
黄台吉并未摆什么大汗的架子,也没搞什么繁琐的君臣之礼,而是起身亲自将几位贝勒送到了门外,目送远去,这才转身回到房中。
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房中,顿时只剩下他与达海二人。
黄台吉脸上的那一丝温和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全然与方才讨论的那两封信毫无关系。
“达海,你觉得……再加上向科尔沁泄露军机消息这桩罪名,够了吗?”
达海身子微微一颤,他自然知道大汗在说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仔细琢磨后,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大汗,恐怕……还是不够的。”
“这桩罪名可大可小,在女真贝勒这边,当然是重罪,但在诸位蒙古贝勒那里,未必能完全说得通。”
“毕竟那是为了结好盟友,二贝勒若是硬要辩解,也能说是为了大金国的利益。”
黄台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
“是啊,这个罪名,还是轻了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达海:
“你那边,如今收集了多少条了?”
达海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低声答道:
“回大汗,目前确凿有据的大约是七八条。”
“但……恕奴才直言,这些都只是些嚣张跋扈、目无尊上的罪名。”
“对于一位执掌一旗、战功赫赫的大贝勒来说,还是缺少一条一锤定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死罪。”
黄台吉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
良久,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你觉得……让阿敏明年开春去打锦州,如何?”
达海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问道:
“大汗是觉得,那个明朝的小皇帝,真能改出点什么来?若是锦州真是个陷阱……”
借刀杀人!
若是阿敏在锦州惨败,损兵折将,那这罪名可就够重了!
然而,黄台吉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透过南向的窗棂,望向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他刚登基,便急不可耐地下令清饷,那我只觉得是又一个好大喜功的杨广来了,不足为虑。”
“如果他登基两月,就下令清饷,我也觉得他无非是个袁绍或者袁术之流,虽有野心,却也难成大器。”
黄台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但是……这事情早早就放出风声了,甚至闹得辽东人人皆知,可那真正的清饷钦差,却迟迟未出京师一步。”
“这种隐忍克制的手段,才愈发让我感到心惊。”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达海:
“传令下去,让白莲教在京师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多收集点消息!务必保持一月一递!我要知道那个小皇帝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如果……”
黄台吉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那位皇帝,再拖上一月以后,才派出清饷队伍。那说明此人谋定而后动,所图甚大。”
“到时候,明年便让阿敏去碰一碰吧。用阿敏这头蠢货,去试一试这把新刀的锋芒。”
然而这话刚说出口,他却又皱了皱眉,摆手道:
“罢了。”
“还是太险了。若是阿敏真的把咱们的精锐给折进去太多,那也是伤了大金的元气。”
“等等消息再看吧,明年开春再决定也不迟。”
说罢,黄台吉挥了挥手,示意达海退下。
“嗻。”达海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黄台吉走到书案前,有些烦躁地胡乱翻弄。
他想看看汉人的史书中,是否有过类似如今这般复杂的局势,想看看那些汉人或者胡人又是如何破局的。
辽宋之时,金朝是怎么崛起的?
当时辽国又是如何打压他们的?
但心乱如麻,翻来翻去,那些文字却始终入不了眼。
直到他翻到那本早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左传》时。
只翻了两页,一根色泽艳丽的雉鸡翎羽,便从书中轻飘飘地掉了出来,落在案几之上。
黄台吉定睛一看。
原来这一页,正是他前几日在国事会议前,没看完的那一篇。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标题,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他的心坎……
——郑伯克段于鄢。
那是关于隐忍、关于纵容、关于一击必杀的千古权谋。
“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黄台吉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他将书合上,捏起那根翎羽,忍不住冷冷一笑。
这篇文章固然精彩,但更有趣的是……
这根漂亮的翎羽,正是阿敏打猎后献给他黄台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