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一个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硬啃显然是不明智的。
大殿之内,众人低声商议了许久,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决定再派使者去往祖大寿那边递递书信。
看看能不能派遣使者去京师祭奠那位刚死不久的天启皇帝,顺便祝贺新帝登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顺便再谈谈议和之事。
至于之前的价码……
咳,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
之前的价码确实是高了些,大家都是邻居,可以商量的嘛,何必直接就把门关死呢?
只要能谈,一切都好说。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了后金众人的意料。
按照以往辽东将门的尿性,这种涉及两国关系的文书,不在案头压个十天半个月,那是显不出他们威风的。
再算上驿站往来、京师请旨的流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两把月。
可这一次,仅仅过了五日。
五日!回信便送到了!
黄台吉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便发下急令,重新召开大会。
只不过这一次,就只叫上了几位核心的八旗旗主了。
“达海,把事情与各位贝勒简单说一下。”
文馆总领达海出列回话。
“五日前,臣奉汗命拟了文书,投往辽东祖大寿处。”
“这封书信,臣是字斟句酌,专门按之前明人要求的规矩,去除了天聪年号,也用咱后金的国印,只以大汗个人的名义递过去。”
“这般低姿态,已是给足了明人面子,极有诚意了。”
“本以为收到回信,至少也要月余时间。”
“谁料今早,回信便到了。大汗读过以后,立时便召集各位议事了。”
达海将手中书信,摊开展示给众人看。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封短小的回信读出:
“你的来信朕收到了,态度还算不错,但这个落款朕很不喜欢。”
“宁锦战后,世人皆知你不过是上将潘凤一流的人物,哪里配和朕交谈?”
“往后,若还要书信来往,便换个人来谈吧。”
达海将信念完,众人齐齐无语。
莽古尔泰瞪大了牛眼,左右张望,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二贝勒阿敏,双手环抱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居然硬是憋住没有笑出声来。
他眼神里既有对明朝皇帝稚气的嘲弄,也藏着几分看黄台吉笑话的幸灾乐祸。
大贝勒代善则是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伸手拿过那封书信,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其余如岳托、多尔衮等年轻一辈,此刻早已面露愤恨之色,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唯有阿济格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都说说吧,怎么看?”
黄台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嘿!”阿敏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却并不急着发言。
倒是代善之子岳托,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自家大汗受此奇耻大辱,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火气:
“这还看不明白吗?这就是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这分明是激将之法!想要激怒大汗,乱我军心!”
“激将?”
阿敏嗤笑一声,斜睨了岳托一眼,慢悠悠地道:
“他要激将什么?难道他想激我们主动出兵去打他?就凭他那个刚登基没几天的黄口小儿?他敢吗?”
说到这里,阿敏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不屑:
“说不定啊,这说的就是他心里话呢?说不定是这只没断奶的小狼,根本不懂得遮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呢。”
“放屁!”
岳托大怒,指着阿敏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
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代善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
“这封书信,不太对劲啊。”
代善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
只见代善捻着手中的信纸,缓缓说道:
“若是大明皇帝的诏书,哪怕是密旨,也不应该用这种普通纸张吧?”
“咱们小时候也见过父汗收着的各种诏书,哪一个不是用的上好绸缎?而且行文全是之乎者也,极尽辞藻华丽之能事。”
他抖了抖手中那张略显粗糙的纸:
“可这封书信,怎么全是市井白话?连个格式都不讲究?而且纸张也只是寻常书信所用的纸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纷纷回过味来,议论声四起。
“是啊,而且去信只有五天!沈阳到京师两千里路,就算是插上翅膀飞,这封信也到不了啊,更何况还能回信?”
“莫非……这是明人边将伪作的?”
“怎么可能!借给祖大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冒充皇帝的语气,伪作国书,他不想活了吗?!”
议论纷纷中,代善抬起头,目光投向一直端坐不动的黄台吉,问道:
“大汗觉得呢?”
黄台吉微微颔首,目光扫视全场,沉声道:
“这便是我召集诸位商议的缘故了。”
“书信中的侮辱,不过是小儿把戏,无足轻重。但这侮辱之外,却藏着许多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那封书信:
“其一,看这狗皇帝的口吻,狂悖无礼,看来这议和之事,暂时是没戏了。”
“往后书信往来,既然他不愿谈和,那我们也无需再硬凑上去。”
“那就用达海的策略,多在信里说说他们拖欠军饷之事,离间其君臣,鼓动一下那些边将军兵的心思。”
“至于落款之人……”黄台吉冷笑一声,“他不要我落款就不落吧,落四贝勒联名之款也行,这种虚名,给他又何妨?”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转沉:
“但更重要的是……”
黄台吉微微一顿,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封信,绝对是那个小皇帝亲自拟的。明朝边将再跋扈,却绝无胆量伪造御笔国书!”
“更何况这番口吻,狂悖,幼稚至极,又全是白话,更是那少年皇帝的风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