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沉吟片刻,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
“这个思路不错,也让李永芳去试试吧。”
“但宁锦一战后,明人士气颇有恢复,再想复制抚顺、沈阳那样的奇功,恐怕不易。”
“先试着搭搭话,看看风色再说。”
眼见两人的建议都得到了认可,宁完我急得额头冒汗,在原地拼命思考,却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奇招来。
在新政的消息刚刚传来时,他曾信心满满地呈上建议。
说自古改革,必有统领全局的大臣。
如秦时商鞅,如万历时张居正。
要废明朝新政,只需专攻此人即可。
毕竟明朝党争之事,自万历以来便从未停歇,有人得志,便一定有人受损。
只需使些钱银,走些门路,甚至帮着对家递些黑材料,把那领头的大臣弄下去,新政便至少耽搁数年。
若是两边能斗个你死我活,那简直就是宋时旧事再现,于大金而言,乃是天赐良机!
然而,南边消息逐日传来,却一日比一日诡谲。
华夏千年史书都未曾记载过的奇观,居然就这么出现了。
这新政,竟然没有一个领头的总揽大臣?!
内阁首辅黄立极?不像!
顺天府尹薛国观?更不是,他品级还不够!
霍维华、杨景辰、来宗道,乃至上个月刚入阁的李邦华和郑三俊,更没一个像是主事之人。
至于那个新设的秘书处,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几十个低品阶的官员挤在一起,连个正经的堂官都没有!
这番毒计,还未施展,居然就直接破产了。
宁完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脸都憋红了。
事到如今,总不能……总不能献策去刺杀那个皇帝吧!
……
议事持续了很久。
黄台吉一个个认真聆听过去,哪怕明显带着蠢气的建议,他也尽量点头给予认可。
直到所有计策一一过完,他才挥手让众人退下,独留达海一人。
“你怎么看?”黄台吉问道。
达海明白他在问什么,沉思片刻后答道。
“范文程、鲍承先可当大用。”
“宁完我性格急躁,又好喝酒赌博,只能半用。”
“至于其他人,都只是些腐儒而已,只会做些道德文章。”
“此类人,更易汉制之时可以用,但要作大事却都是废物。”
黄台吉点点头,叹了口气,又问道。
“你觉得在文馆推行经世公文有用吗?”
达海沉吟片刻,摇摇头道。
“大汗,此事现在于我们并无大用。”
“南人朝廷是人浮于事,是故要用这手段来匡束做事,摘选人才。”
“而我们这边……”
达海苦笑一声。
“目前之关键,终究还是落在几位贝勒身上。”
黄台吉也是怅然。
他接下来又问了问千里镜的偷买、电台密码破解等事的进展,便也挥手让他下去了。
到了此时,便已然是亥时了。
但黄台吉仍不吹灯。
他只是将那几本已经翻到烂的册子,重新又拿起来细细品读。
《新政词话》
这本明显是某个边缘官员抄出来的,内容十分残缺,最新收集的词话也只到十一月三日过。
但黄台吉仍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将其中几句贴合他心意的句子重新誊抄了一遍。
《经世公文最新合订版》
这是京中如今卖得最好的书册,就是字数太多,表格、图表也太多,因此导致书籍的价格也被推高了许多,导致贫穷的士子只能相互借抄。
但这一本,黄台吉草草翻过,便搁在一边。
这本之中,集齐了诸多秘书们入选秘书处时,所中选的大部分“五圈公文”。
其中有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在朝廷层面,聊了盐政、海运、军屯、武备、吏治等事。
在地方层面,则以北直隶各地的世情为主,但也有几篇河南、山西、陕西等其余各省的世情。
初看时,黄台吉简直奉为至宝,读得废寝忘食。
但读了几遍,便意识到这终究是鸡肋而已。
他如今与大明接触,就只在辽东一地,这诸多世情再好,再详细,也与他没有半毛钱干系。
他翻到最后,终究还是将那份《关于大明亡国时间的若干猜测》又翻出来,细细从头读了一遍。
“……成周时期,国祚八百载,为历代之最……”
“……而到我大明,自洪武开国至今,已二百五十九年矣……”
“……上曰:‘欲同朕一道,扭此大局,破此天命者……同举右臂!’”
“……上言罢,殿中诸公,臂如林举。”
纵然已读过了数十遍。
但每次读到此处,黄台吉仍然是忍不住心中发冷。
他合上册子,手指抚过册上那“经世五子”的姓名,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一叹。
“汉人英才,何其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