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是太贵,怕是百姓造不起。”
“土井五钱,砖井一两。这铁疙瘩看着费铁,但我看若是能控制在二两……不,三两银子以内,都大有可为!”
“不对不对!这账不能这么算!省下的人力难道不是钱?这效率快了何止倍许?”
“你才不对!砖井一口,可有多人一同打水,虽是慢了些,但总量却多了,这事物虽是快了,却还是不如砖井!”
众官员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张同敞那原本洪亮的报数声。
齐心孝眉头微皱。
“噤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在这位“铁手官屠”手下被安排了一个月的知县们,立刻闭上了嘴,校场重新归于安静。
张同敞那略带颤抖的兴奋报数声,重新又清晰起来。
“七十二、七十三……”
到此时,那个使用新式器具的兵丁所在的大木桶,已经满了!
那兵丁停下手上动作,那铁嘴里又流了一会残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歇下来。
而此时,再看旁边。
最快的桔槔,那大桶里的水才还不到三成;辘轳更是只有两成;至于最原始的綆缶,那桶底才刚刚盖住。
胜负已分,且是碾压之势。
然而张同敞对这一无所知,背着身仍在报数,“六百六十二、六百六十三……”
报到这时,最慢的綆缶才终于将水桶装满。
齐心孝这才抬手拍了拍张同敞肩膀,开口道。
“诸位看见了。”
“此物由陛下亲自赐名,唤作‘气井’,亦可称‘压力井’。”
“其汲水之效,一人可当五人之力。”
“不要说比綆缶,就是比之以往最快的桔槔,也快了三四倍。”
“而此物,全铁造价,不过需银二两。”
“更何况……”
“这仍然不是最后的结果,目前科学院仍在打磨最佳方案,其最佳宽度为何、长度为何,何处必须用铁、何处可用竹木替代,均在斟酌实验当中。”
“如此,其效率或可再升,其所费也可以再降。”
“这些验证之事,应该会在本月做完,到时候确定的工造手册,便会下发到各县,各位可自行在本地推广。”
“至于各位方才所言……”
齐心孝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都听见了,其中多数是对的,但也有些是错的,我挑两条简单更正一下。”
“其一,有人说要推广此物取代水井,此言非也。”
“凡事要因地制宜,这气井也是如此。”
“有些地方当作水井,有些地方当作气井,一切只看如何更省所费,如何更加方便罢了。”
“其二,诸位猜测的地气等理也对也不对,但我就不过多解释了。”
“月余之内,熊院长会将此事的理论道理,应用道理,与整体的工造手册,一并刊印成册下发各县。”
“诸位今日已当面见过此物,也见过了半球实验,也算是熟悉一些,下到地方后,不仅仅是要利用好此物,更要将其中理论道理,好好与县学诸生分说才是……”
话音落下,一些政治嗅觉灵敏的官员,顿时心中一跳。
这两条之中的第一条,众位官员,听起来也只是寻常。
这种以实为指,凡事务求完备再推的风格,非常符合这位新君的作风。
但最后这句将大气之理,说与县学诸生听,琢磨起来,就实在有点意思了。
——这莫非是要改科举试题?还是说又是新君的“吹风”之术?这又是要吹什么风?会影响到他们的考成吗?
脑补狂魔路振飞混在人群后侧,更是心中展开了千般联想。
是了!是了!
科学!这个名字简直就是把谜底摆在谜面上!
虽然新君将这个新词解释为分门别类,各科之学。
但为什么不叫门学?!为什么不叫类学?!为什么偏偏要叫科学!
这难道不就是在说,科学之道,终究会影响到如今的科举之学吗?
这根本就是隐隐的暗指,这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路振飞联想到此节,心中顿时大亮,将科学之事,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关注程度。
他虽然已经登科为官,算是上了岸。
可是他的家族呢?他的儿子呢?他的族弟呢?
甚至是他那个今年刚刚降生的三子!
如果未来的科举,除了四书五经以外,还要考这“气井之理”,考这“科学之道”……
那谁先掌握了这门学问,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朱熹”亲传啊!
这科学一道,若是能领先一步,那便是领先万人,领先整整一个时代啊!
路振飞想到此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齐心孝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更多的端倪,然而却只看到一脸平静。
但即使如此,路振飞也下定了决心,要找找门路,尽快探听一下这个“科学之道”的究竟,看看到底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然而,齐心孝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陛下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如实带到,不多一句,不少一句。
“诸位。”
齐心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强行拉回。
“若只是为了一口气井,为了这气学、科学之事,还不至于让各位齐聚于此。”
“今日请诸位来看这两个实验,实际上,是为了给新政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作一个真正的解答。”
他顿了顿,问道。
“诸位可还记得我大明为何要做新政?!”
齐心孝话音刚落,本不准备等人回答,便欲继续开口。
然而,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路振飞竟是顾不得什么仪态官体,奋力朝前一挤,扒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同僚,抢先开口道:
“陛下所行新政,正是为挽天倾!为破千年之循环!为作超胜历代王朝之功业!”
这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却实在是标准答案。
周围的知县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待看清是路振飞后,神色各异,有人鄙夷其幸进,有人却暗自懊恼自己反应太慢。
齐心孝被打断了话头,却并未动怒。
他停下话语,将路振飞深深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路振飞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却满是狂热与期盼。
齐心孝沉默了片刻,牵动嘴角一笑,朝着路振飞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一出,路振飞心中不由得意一笑,知晓自己已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政红人面前挂上了号。
齐心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全场。
“诸位明日便要赴任,陛下也不欲长篇大论,便只令我转达三个道理。”
“三个关乎新政到底如何挽天倾,如何破解人地之争,如何超胜历朝的道理。”
这话一听,就绝对是永昌帝君能说出的话。
众官顿时凛然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