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多时,皇帝到了。
众人起身,行过君臣大礼后,还是不知章程如何,只好站成了两排。
却见朱由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殿中,毫不客气地拿过一个蒲团,竟是毫无帝王之相地盘腿坐下。
“都坐吧,一人挑一个蒲团坐就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片刻,还是乖乖照做。
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难以改变,众人下意识地又分了文武两列,隔着数步之遥,朝着皇帝的方向,坐成了一个规整“||”队列。
朱由检见状,一拍额头,满是无奈。
“都坐近一点,围成一个圈,就像咱们在平日聚在桌前讨论的那样。”
众人又迟疑片刻,终于开始挪动。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坐那么远干嘛?朕又不会吃了你们!”
在朱由检的连声催促下,几经腾挪,这些年轻的官员、将官,终于围绕着朱由检,坐成一圈。
只是这个圈,依然有些椭圆,隐隐将皇帝的那个位置,凸显在了最前方。
大殿之外,寒冬的朔风正凄厉地刮过窗棂,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却愈发显得殿中安静无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新鲜之感。
朱由检见队形总算调整完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
“今日虽说是宴饮,却无酒无食,唯有茶水伺候而已。”
“而游戏之法,也不作投壶、不行酒令等事。”
“朕只拿一个新玩法,来与诸位玩玩。”
“此玩法,称作‘党争之戏’!”
话音落下,满座默然。
“党争”二字,乃是本朝大忌,人人谈之色变,唯恐沾身,皇帝竟要以此为戏?
不等众人发问,朱由检便示意高时明上前,介绍游戏规则。
这规则听起来颇为新奇,其实内核便是后世的“杀人游戏”,只是被朱由检巧妙地替换成了大明朝的背景。
角色有三。
其一,为“普通臣子”,无任何特殊能力,只能在白日里参与议论,分辨忠奸。
其二,为“御史”,天亮之后,可发动“监察”,暗中查验一人身份,得知其是忠是奸。
其三,为“奸臣”,天黑之后,可以发动“弹劾”,让一人“下狱出局”。
今日这局,休假之人总计十二,便设奸臣两人,御史两人,普通臣子八人。
奸臣的目标,是让所有御史出局。
而御史与忠臣的目标,则是找出并“廷推”出所有的奸臣。
高时明规则说完,众人仍是云里雾里,大多还是一知半解。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霍然站起。
正是翰林院的黄道周。
他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陛下,‘党争’二字,于国朝而言,犹如毒药。”
“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国弥合分歧,而非以此为戏。”
“此戏,恐于国无益,于士林风气有损,请陛下三思!”
众人全都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侧目。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却不见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黄卿,所言也颇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黄道周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若愿意信朕,可否先陪朕玩上几局?”
“若玩过之后,你仍觉得此戏对国有害,朕便下旨,此后宫中绝不再提‘党争之戏’,如何?”
黄道周沉默片刻,考虑到这位皇帝过去的表现,再次躬身一揖,声音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刚硬。
“陛下虚怀若谷,臣……自当奉陪。”
“好!”朱由检抚掌一笑,“那我们便开始吧!”
高时明取来十二张折叠好的纸条,众人依次抽取,查看自己的身份,然后将纸条收好。
朱由检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杨嗣昌看完纸条后,嘴角一笑,随即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看到,茅元仪只是淡淡一瞥,便将纸条收入袖中,仿佛拿到的是一张白纸。
他看到,黄道周在看到自己身份时,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眼神中多了一份凝重。
而勇卫营的曹变蛟,则是满脸的茫然与好奇,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好了,都记住自己的身份。”高时明宣布道,“天黑请闭眼!”
众人依言闭上双眼,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游戏开始了。
然而,最初的几局,完全是一场混乱的闹剧。
“天黑请闭眼!”
“奸臣请睁眼!”
然而曹变蛟还搞不清楚状况,睁开了眼睛,和真正的奸臣倪元璐、杨嗣昌看了个对眼。
朱由检在蒲团上笑得乐不可支,只把他闹了个大红脸。
“此局作废!重来!”
第二局,流程总算顺畅了一些。
游戏正常推进到御史睁眼,监察奸臣的环节。
“……御史请睁眼。”
高时明等了半天,却发现只有张之极睁开了眼睛。
又喊了老半天,另一个御史就是不出声。
最终无奈此局作罢,才发现兴国公张同敞太过紧张,一直牢牢闭着眼睛。
“啊,我……我是国公……额,我知道我知道了,不会再犯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朱由检更是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但没有人知道,永昌帝君的眼泪中,其实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到了第三局,似乎一切正常了。
游戏连续进行了好几轮,气氛越发火热。
忠臣倒下了一个,只剩下了倪元璐。
他已锁定了一个奸臣,正是黄道周!
然而他太过激动,大声道:“我要查他!”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睁开眼睛,顿时又是作废。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随着几番演练下来,众人越来越熟悉规则,犯错的人几乎没有了。
所有人也真正领略到了这个游戏魅力,开始沉浸其中。
甚至随着争论的激烈,辩论的火热,这些年轻人们,甚至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在皇帝面前伪装自己的性情!
所有人,要么想干死对面之人,要么就想喷死自己愚蠢的队友,或是冤枉自己的小人。
终于,最后一局,开始了!
“好了,诸位。”高时明声音响起。“天黑请闭眼。”
众人依言闭上了眼睛,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请奸臣睁眼,弹劾一位臣子。”
两道目光交错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请御史睁眼,查验一位臣子。”
又是片刻的沉默。
“好了。”高时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天亮请睁眼。”
众人缓缓睁开双眼,彼此对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谨慎和探究。
杨嗣昌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昨夜,下狱的臣子是……”高时明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张之极身上,“张之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张之极本人倒是坦然,他左右看了看,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叹气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一轮就出局,运气不佳。各位继续,我乖乖下狱就是,没什么好发言的。”
他这番光棍的姿态引得众人一阵轻笑,但旋即,所有人的表情又都认真了起来。
按照顺序,众人开始逐一发言。
首先是勇卫营的曹变蛟,他瓮声瓮气地开口,看似粗豪,话语里却藏着针。
“下狱的是秘书处的人,我看,昨夜动手攻讦的,很有可能也是秘书处的自己人。毕竟,他们彼此最熟悉。”
他这话一出,倪元璐等人眉头就是一皱。
接着,轮到了黄道周。
他一脸严肃,已然将方才的劝谏丢到了脑子后面。
“我以为,以过往的表现来看,有几个人需要特别关注。”
“比如杨嗣昌,比如倪元璐。我暂时没有倾向,但会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被点到名的杨嗣昌心中毫无波澜,轮到他时,他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我已连着三把都是有身份的人了,这一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了。”
“我这一次,就是个普通臣子,认真听各位发言,然后给票就是了。”
他的语气坦诚,仿佛真的只是个局外人。
几轮发言下来,气氛愈发紧张。
轮到茅元仪时,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却落在了周遇吉身上。
“周将军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啊。”
周遇吉一愣,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最后的廷推归票环节,在几番引导之下,众人的票竟然真的纷纷投向了周遇吉。
“我……”周遇吉眼见自己中选,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啊!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他气得指着曹变蛟:“曹变蛟!我们一个营的兄弟,你怎么也投我!”
曹变蛟被他指着,只是挠了挠头,呐呐无语,一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憨厚模样。
而杨嗣昌,则从头到尾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周遇吉在不甘的怒吼中“出局”了。
“天黑请闭眼。”
第二夜,悄然降临。
当众人再次睁眼时,高时明公布了新的结果。
“昨夜,下狱之人是……黄道周,黄大人。”
“什么!”黄道周勃然大怒,霍地起身,声若洪钟。
“我是御史!我是御史!我告诉你们,我上一把查的是倪元璐,他是好人!你们把御史投出去了!”
他这一番自曝,让整个局势瞬间明朗,也让忠臣一方彻底陷入了被动。
倪元璐闭上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