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马世龙必须在他给出的新课题上,交出足够亮眼的成绩。
紧接着,朱由检的手再次移动。
辽东行政之下,原本的“王之臣”的木牌被他摘了下来,贴在了旁边的空白处。
然后“袁崇焕”木牌,取代了他的位置。
他退后半步,审视着这番变动,片刻之后,又提起了朱笔。
在蓟镇总兵满桂、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以及刚刚上任的袁崇焕,这三个木牌的名字上,各自画下了一道醒目的红色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审视这份新的架构图。
(附图)
蓟辽之地在永昌元年的任务只有两个:防守与整顿。
防守自不用说,而整顿,却也绝非一蹴而就的烈火烹油。
它必须和北直隶新政一样,遵循着一个“渐次”的原则。
直面后金的蓟镇与宁锦防线,是帝国的盾面,绝不可轻易动摇。
朱由检不会陡然在此处推行伤筋动骨的军制改革,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只会用大明最传统、最温和的方式,如同一把细密的梳子,轻轻梳理一遍,清理掉最表层的污垢与乱麻。
这是一种妥协。
以改革的不彻底,换取军心稳定,换取战斗力与组织度上略微的提升。
而真正的、彻底的脱胎换骨,则被他放在了山海关的马世龙身上。
那三千名参加过青城之战的精锐骑兵,将是新军的骨干。
朱由检的计划是,以此为核心,逐步选汰、扩充,打造出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
这支力量,之所以要放在山海关,其位置本身就充满了深意。
它如同一颗楔子,钉在蓟辽的咽喉。
向北,可以随时驰援宁锦。
向西,则可以时刻监视着蓟镇的动向,预防可能的破口入关。
(附图)
这是朱由检棋盘上的“活眼”,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机动力量。
等到马世龙的兵练成了,京师的勇卫营、乃至三大营的改革也初见成效了。
到那时,他才会腾出手来,对宁锦、蓟镇展开第二阶段的、真正意义上的整顿。
届时,士兵将被严格划分为守城军与野战军,职责分明。
而孙传庭在山海关新军、勇卫营、京营种子中,打磨了一年的全新操典,也将大规模铺开。
总之,一定不要急,不要急吼吼上来就搞什么蓟辽新政。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至于清饷、定额、屯田、粮草这些繁杂的内政事务,则是他愿意给袁崇焕机会的真正原因。
孙承宗,毫无疑问是做方面大将的不错人选,他稳重、圆滑,能团结所有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不是一个好的改革者。
一个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蓟辽,绝不是朱由检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并非是出于什么帝王心术,担心他们联合起来造反。
明朝目前的人心和体制,还谈不上有人配说“造反”二字。
而是因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含糊作风、那种凡事都讲究妥协与平衡的氛围,根本无法真正推进改革。
改革,必然会触动利益,必然会得罪人。
所以,他需要一条“鲶鱼”。
一条与孙承宗关系不睦,性格刚愎,敢于冲撞,不畏人言的鲶鱼。
袁崇焕,便是最佳人选。
将他扔进蓟辽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里,就是要让他去搅动风云,去撕开那些一团和气下掩盖的脓疮。
当然,这柄“双刃剑”过于锋利,必须要有剑鞘。
孙承宗的资历与威望,就是压制他的第一层剑鞘。
而由袁继咸带领的、直属皇帝的特派清饷小组,则是更精细的第二层剑鞘。
有这两层束缚在,应该足以驾驭住袁崇焕那“锐不可当”的锋芒了。
但无论如何,和山海关的马世龙、蓟镇的满桂一样,袁崇焕必须在他的任上,阶段性地交付出看得见的成果,才能真正赢得他朱由检的全部信任。
这也正是他们三人,被一同涂上朱笔的原因。
这三个人,他不是要换,而是要看。
看他们,是否对得起自己的信任。
朱由检对着屏风,目光在那些名字与线条之间来回游走,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许久之后,他感觉再无可斟酌之处,这才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算不算对。
毕竟,无论推演得多么周密,这终究都像是在纸上谈兵。
他后世哪里做过这么宏大的规划和事业呢?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那丝疑虑与彷徨压了下去。
算了,先做做看吧,若是不对劲,再调整就是了。
朱由检退出房间,亲手关上殿门,落下铜锁。
当他转身回到光线明亮的前殿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高伴伴,”他开口道,“将王之臣的浮本拿过来吧。”
高时明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向高大的书架走去。
等待高时明取来浮本的间隙,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朱由检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一扫,又落在了桌案上那封来自孙承宗的信上。
他干脆将信展开,重读一遍。
这封信,是他亲笔去信,询问孙承宗对于袁崇焕接替王之臣一事的看法。
而这,便是孙承宗的回复。
信文不长:
“……陛下垂询,臣惶恐。”
“袁崇焕者,粤人也,其志锐猛,才略可用,堪为利器。”
“然性稍急,易折易碎,非大臣之道。”
“若陛下用之,臣当悉心调教,以国事磨其棱角,以君恩润其心性。假以时日,必能为陛下再造其性,作如同于谦一般国之栋梁……”
忠心吗?
字字句句,似乎都透着一股为国举才、毫无私心的拳拳之意。
但朱由检却咀嚼着最后那个名字。
于谦?
那么多名臣良将不举例,为何偏偏举了于谦?
于谦忠贯日月,力挽狂澜,保卫了北京,保全了大明。
可他的结局呢?却是在奸臣的谗言与皇帝的猜忌下,屈死西市。
孙承宗写下这个名字时,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袁崇焕此人虽忠,但性格过于刚直,若无君王绝对的信任,恐会重蹈于谦的覆辙?
还是在借此表达,他孙承宗真的对袁崇焕当年与他切割之事,毫无芥蒂,愿意像爱护于谦一样爱护他?
还是干脆是用这种故作派系的方法,来反向暗示他朱由检,别把袁崇焕派过去?派过去辽东就铁板一块了?
这封信,到底几成为真,几成为假?
朱由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放下。
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做了皇帝,满眼所见,皆是叩首的忠臣;满耳所闻,皆是效死的良将。
可到头来,在这云波诡谲的人心迷雾之下,他居然不敢相信任何人。
“陛下,王之臣的浮本,奴婢找到了。”
高时明的声音将他从深思中唤醒。
朱由检点点头,将那份怅然强行压入心底,不再去想。
信人心,却不仅仅只是信人心。
这,才是他身为帝王,现在唯一该走的道路。
反正自己才十七岁,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总归能学会这里面的门道。
他接过浮本,细细看了起来。
档案不长,朱由检很快便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沉思片刻,已然有了决断,开口道:
“高伴伴,传朕旨意。”
“明日,紧急加插一个行程,让黄立极、孙慎行,还有阎鸣泰一同入宫。”
“朕,要和他们聊聊王之臣后续的任命之事。”
话音刚落,却不想高时明断然回绝:
“陛下,插不了了。”
朱由检还沉浸在对王之臣的安排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都排满了?那就后天,大后天也行。把后面接见地方乡绅的日程,随便挪一个出来便是。”
然而,高时明却还是拒绝。
“陛下,莫说后天、大后天。”
“就算是十天之后,也再插不了任何事了。”
朱由检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高时明那张紧紧板着的老脸。
他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不自觉讪讪一笑。
“又要劝朕休假?”
“朕不是说了吗,最近国事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后天,朕保证后天一定休,行了吧?”
然而高时明冷酷无情,直接拆穿了他毫无诚意的许诺。
“陛下,十六那日该休假时,您是这么说的。十七那日,您也是这么说的。十八那日,您还是这么说的。到如今,已是二十二日了!”
朱由检被说得有些尴尬,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最后一次,朕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把辽东这件大事安排妥当,朕立刻就歇息!绝不食言!”
他看着高时明,甚至带上了央求的语气:“好伴伴,就这一次,去安排吧。朕拿人格担保,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高时明看着这张还充满了少年稚气的脸,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退让了。
“……好吧。”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这,就绝对是最后一次了。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不要再反悔了。”
朱由检闻言,立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当然!君无戏言,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将近黄昏。
夕阳落入房中,少年帝王的笑固然灿烂。
而他身旁,那位站着的老太监头上,白发却根根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