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卿,你知道不知道,在朕心中,你和一个人很像。”
袁崇焕心中一动。
陛下是说曾铣吗?那个妄议兴复河套,最终却被世宗爷斩首示众,妻儿流放之人?
孙承宗过去确实曾经以这个人物的志向和下场,劝诫过他。
陛下从孙承宗口中听过这个故事倒也不出奇。
然后朱由检话再出口,却让袁崇焕呆立当场。
“是毛文龙。”
朱由检轻轻一叹。
“朕越想越觉得实在是太像了。”
他转步走回御案,一边走一边说。
“当时辽东陷落,万马齐喑,毛文龙以一人之力,结百名骁士,而有镇江大捷,诚乃空谷之音。”
“而后,天启六年,高第撤关,众人皆以为宁远不可守,而你袁崇焕刺血盟誓,孤军而得宁远大胜,深足为封疆吐气。”
“但是……”
“此二战,真是大胜吗?”
“实在是万马齐喑之下,无边黑暗之中,不可多得的那一抹亮色而已。”
“此两战之胜,非是国朝军力之胜,非是筹划谋布之胜,乃是中国之人,意气吞吐之胜!”
“此二胜,真可称意气干云,却不能称气吞万里。”
朱由检说到此处,终于在御案后重新坐定,看向袁崇焕。
“袁卿,你觉得你们像吗?”
不待袁崇焕回答,他便继续开口。
“尔后,毛文龙以东江一隅,动辄称大胜,此是为欺君,是为自重,是为通敌?”
“朕目前其实还看不真切。”
“但以意气推之,会不会在他心中,不如此,他便不能再作雄态,不能达成其心中之伟业呢?”
“在毛文龙的心中,恐怕他才是那个命定辽事之人吧。”
“而袁卿你……”
朱由检话语幽幽,却直刺内心。
“心中恐怕也是觉得辽事非你不可吧。”
袁崇焕张了张嘴。
欲要反驳,却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驳起。
这个对比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肯定是有的!
两人的身份、年龄、出身、背景,履历、战略构想全然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
但……
只以意气二字来看……
袁崇焕沉默片刻,最后只是重复了皇帝最后一句话。
“臣……”
“确实向来觉得辽事非我不可。”
朱由检点点头,道。
“意气是没有错的,也不应该去被指责。”
“但若心中只有意气,做事就会变形。”
“袁卿应该也读历代史书,应当知道,欲为方面之任,能力或可中人,但性格必要稳重。”
“朕不是那等要让臣僚猜测心意之人,此时不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顿了顿,叹气道。
“袁卿,坦诚说,朕对你是有些失望的。”
“京中多人联名举荐你,朕是抱着很大的期待来与你聊的。”
“但今日聊下来,才具尚不谈,但性格脾性上,实在是无法担任方面大帅。”
“若你作内政之事,急、躁,尚有弥补余地。赋税加错,改了就是,开仓放粮,生民总不至于被躁切害死。”
“但若作军事,一旦出错,便是万千将卒性命付于一旦,百千城池变作垒土。”
“是故,两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是故,朕才问你是否还有别的志向。”
“辽东你可以去。”朱由检不待他回话,便直接给出了安排,“明日起,你与孙传庭、袁继咸、马世龙一起,讨论辽东之事。不用学北直新政这般操切,慢慢来,稳稳来。”
“什么时候事情议定了,你便与他们一起出发去辽东,接替王之臣。”
“往后,蓟辽大政归于孙师,辽东战守定于马世龙,而你,专管民事、军备、抚赏、谍探、筑城诸事。”
看着袁崇焕呆若木鸡的样子,朱由检摇了摇头,还是又多说了几句。
“袁卿,辽东不过一隅之地,奴酋也非成吉思汗那般千年一出之雄才。我们在辽东之败,归根到底是败于我们自己而已。”
“这天下之广阔无穷,雄伟男儿,又何必将意气单单只放在辽东呢?”
“你今年才四十三岁,难道不应该想想更宏伟之事吗?”
“好好想想吧……不要被辽东困住了。”
“走出来,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说罢,他挥了挥手,端起大茶缸来,咕噜噜又是一通猛灌,示意面试到此结束了。
……
袁崇焕恍恍惚惚走出了殿外。
在宫道上走了片刻,思绪渐渐重新回来了。
新君最后那番关于性格、意气的话,在他的脑海中转过了片刻,又重新被丢下。
这些话并不新鲜。
孙承宗对他说过,韩爌也对他说过,成基命也对他说过。
只是拿他与毛文龙那厮相比,太过离奇罢了。
无论如何,能做辽事即可,能做辽事即可!其他都不是大事!
寒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阔别多日,冰天雪地的地方。
三岔河……如今应该结冰了吧?
到任后要从什么做起?筑城?练兵?军备?反贪?清饷?
孙传庭、袁继咸、洪承畴他们的性格又是如何?
马世龙是否还记恨他对柳河之役的攻讦?
孙师呢?孙师又会如何看待他?
千种心思,在袁崇焕心中逐一浮现。
直到一阵喧嚣声传来,这才将他惊醒。
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重新走回了北直知县面试的那排直房这里。
两场面试刚好同时结束。
两名知县垂头丧气,如同瘪了的茄子,走了出来,互相只是拱了拱手,便各自匆匆离去了。
但两个房间里旁听的监生、举人,却意气勃发,聚到了一起讨论。
“问得太细了!怎生的问得如此之细!”
“你不知道吗,半个时辰前,陛下亲自来过,亲自训斥了面试虚浮了事。”
“然后秘书处紧跟着就把最新的面试要求抄送出来,然后通告了十几个面试官的奖赏,十几个面试官的惩罚。自那之后面试官就全都改变问法了。”
“那那这也太快了,这才半个时辰。”
“咳,你不知道吗?这就是陛下一直说的新政速度啊!”
“啊?这是什么词,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我也是听家中的长辈说的。”
袁崇焕站在旁边听了片刻。
默默将“新政速度”这个词记在心中,便迈步走开。
说来也奇怪。
这位新君做事,有时候看起来操切无比,但有时候又稳如泰山。
这其中,到底什么才是他的性格呢?
少年天子,不应该会如此才对……
袁崇焕想到此处,突然定在原地。
他转过身,目光先是掠过了那群聚在一起的士子,然后看向承天门上的钟鼓。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轻轻响起。
“十七岁?”
一层阴影,突然重新蒙上他的心头。
新君最后那番性格、意气的话又重新浮现出来。
如果他真的不改……
该不会,他此生真的是永无任何机会吧?!
他沉吟片刻,还是拔腿走去,打算先再多找几个故友,再深入聊聊新政之事,也聊聊新君的性格、倾向。
……
袁崇焕没看到,也不可能看得到的是。
两个房中的八名举人、监生,闲聊片刻后便各自散去了。
有的回了国子监,有的去了借宿的寺院,有的回了各地的会馆。
各人回到住处以后,几乎都做了同一件事。
那便是将今日所听得,知县呈报施政纲要,以及各位面试官的诘问,全都一一默写复背。
然后叫来小厮,将信件封好,送回家中,或是送往故旧之处。
有财力雄厚的,又刚好事涉乡里家族的,便快马而出。
有亲戚是做官的,便借用驿站公符。
那又无权、又无钱的,便只能托付商人队伍或同乡故旧送去。
但无论如何。
一道道信件,或快或慢,就这样自京师而起,飞向北直各地,乃至飞向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地。
新政引而不发,新君修齐治平,新政的诸多知县更是还在面试当中,一切似乎还是风雷刚起之时。
然而这天下之间,已渐渐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