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十分力,他非要用上百分千分,务求‘杀鸡而用牛刀’,一击必中也。”
说道这里,他深深地看向卢象升,一字一句道:
“建斗,说到这里,便是你被叫回来的真正原因了。”
“这位陛下,又新开一局了!正是你这把牛刀上场的时候。”
卢象升神色一凛,立刻正色拱手道:“请老师明言!”
黄立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对一旁的仆人道:
“去,将书房那副舆图,还有我的叆叇取来。”
仆人应声而去。
黄立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用陛下的话说,大明祖制到了如今,在历代修修补补之下,其实早已面目全非了。是故,往后谁也不要整天拿祖制说事。”
“真要谈祖制,那便从新政中人、旧政中人以外,单开一个‘祖制中人’。凡查得其人贪腐,一律依太祖旧例,剥皮实草了事。”
卢象升闻言,不由笑道:“这确实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黄立极也不等仆人将东西递上,便接着说道:“所以,要改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怎么改,从何改起。”
“京师毕竟是首善之地,天子脚下,诸多改革之政,终究特殊,难为天下郡县借鉴。”
“是故,陛下打算在京畿之中,除顺天府以外,再选一地,以作完全、彻底之新政改革的试验田。”
“凡田亩、官吏、商税、漕运、海运、军备、军功……所有国朝大政,均要在这块新地上先行试过,以为天下范本!”
他话音刚落,仆人便将舆图和一副水晶叆叇恭敬地递了上来。
黄立极戴上叆叇,将那副舆图在桌案上徐徐摊开,问道:“建斗,你觉得,此地会是何地?”
卢象升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到地图上,便立刻斩钉截铁地开口道:“此处,必是天津!”
“不错。”黄立极赞许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天津,但又不止是天津。”
他低下头,戴着叆叇,仔细地对着地图审视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地图上,围绕着天津卫,浅浅地划下了一道弧线。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将地图推向卢象升。
“陛下在天津左近,画了这么一个圈。周遭数个郡县,将会各自从原有的州府中划出,并入天津。”
“此地,将并县升府,命名为‘天津府试验区’!乃是新政除京师之外,另一处标杆!”
“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大明各地州县真正的标杆!”
卢象升接过地图,定睛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圈里,除了原本的天津三卫,往西,从河间府取了静海、兴济、青县;往北,从顺天府取了大城、文安、霸州、武清……
(附图,没仔细圈范围,大概考虑了必须有农田、有漕运、有水、靠海、有河、有盐场等因素)
好大的手笔!
然而,卢象升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反而紧紧皱起了眉头:
“老师,此事牵扯诸多府县的财税、官员、事务,盘根错节,如此划分,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一些?”
“朝中就没人劝一劝陛下吗?”
黄立极闻言大笑:“建斗啊建斗,此话往后勿要再问了。”
“这个圈,如今还只是个虚圈而已。真正要落实,怕是要到永昌二年了。”
“以陛下的行事风格,如此大事,又怎会仓促行事?!”
卢象升扬起眉毛:“那为何如此早便拿出来说?这是……为了京中常说的那个‘政治吹风’?”
“是,也不是。”黄立极道,“一方面,是吹吹风,让各方心里有个准备。”
“另一方面,是陛下在秘书处中,新设了一个‘政策组’。”
“定额十人,不要京中清流,不要翰林词臣,全部都只要有地方实务经验,且地方治政杰出之人充任。”
“其所担职责,便是要在永昌元年这一年里,逐一讨论、确定将要在试验区推行的新政。”
“并且,还要挑选合适的北直隶州县,先行试办,观察效果。”
“待永昌元年结束,各地反馈完毕,诸般政策在小范围内验证可行之后,才会在永昌二年,正式成立这个‘天津府试验区’,将所有革新之政,一体推行!”
“到那时,政策组成员,便落地天津府,为知府、为知县,而新的政策组成员则重新选任。”
他顿了顿,看着卢象升:“这一下,你还觉得仓促吗?这是要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来定计,再用一年的时间来验证啊。”
卢象升恍然:“原来如此。那么,我被调回京中,便是要入这个政策组吗?”
黄立极摇着头笑道:“哪有那么简单。”
“吏部杨景辰,从全国考选了七十名精干的地方知县;我这边,也从京官中挑选了五十名有地方经验的干员。”
“更不要说,还有那奉诏入京的百余名北直隶地方官。”
“所有这些人,乃至这两百余人以外的,只要有心于此,皆可呈上自己的治政之策,走秘书处、委员会、陛下三道审阅关卡!”
“我唤你回来,一方面,是辽东马草一事,有你无你,其实大局已定,已不重要了。”
“而另一方面,就是要你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准备,为自己争一个位置!”
卢象升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想了想,又道:
“国朝各项规制,确实多有不合时宜之处,改革一事,势在必行。”
“但受限于祖制之说,以往多是大臣们就事论事,修修补补,而诸多改易也往往要托言成例旧制。”
“如陛下这般,直接定调要从根子上改,倒是前所未有。”
他一边说着,脑中瞬间涌出了无限的想法。
废除优免、废除丁银、彻底合并田赋、胥吏品秩改革、官员考成追责。
一个个在以往想过,却又叹气放下的念头,此刻全都冒了出来,又被他一一推翻、重组。
……
两人又聊了一阵,见卢象升已然心事重重,黄立极便适时地端起了茶杯。
卢象升会意,起身告辞。
黄立极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站在正堂之中,看着卢象升身影跨出大门,这才转过头,对身后的老仆道:
“十日后的休假,还有几位姻亲也要来访,到时候你看好门户,及时引进。”
仆人躬身应诺。
黄立极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座师与门生,说是师生,其实是一种可松可散的关系。
一榜数百人,哪里有那么多情分可言。
关键,还是看双方是否于彼此有利,若有利,自然会走到一起。
他黄立极将卢象升这个关系重新翻出来,用心维护,自然也是有他的原因。
一方面,这位新君虽然多疑,却不知为何,对寥寥几个人是明显青眼有加的,孙传庭是一个,眼前的卢象升也是一个。
另一方面,卢象升这种刚直的“糟糕性格”,居然更能入了这位帝君的眼,日后扶摇直上,几乎是确定之事了。
他虽对卢象升说,入“政策组”要看公文,但心中几乎已经笃定,这篇公文只要别太差,卢象升入组,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么到了永昌二年,他就是天津府知府了啊!
天津府知府,那能是普通的知府吗?
这又是何等可怖的升迁速度!
他黄立极,毕竟是天启朝的首辅,是旧时之臣。
这位新君,似乎也无意让他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多是拿他当个裱糊匠,一个新旧朝堂之间的镇物。
说不定明年、后年,等霍维华、薛国观那些新贵做出成绩后,他便要退位让贤了。
如此一来,那所谓加封公爵、配享孔庙、名入凌烟阁的无上荣光,似乎也与他无缘了。
是故,黄立极也不指望自己还能在新朝再进一步,所求也不过是加个三公荣衔,然后致仕归乡罢了。
那么眼下,他黄立极,自然也要为自己的子孙侄辈,提前做做打算了。
赶紧趁着说话还有几分份量,多多提携能干、亲近的人才是正理!
……
另一边,卢象升走出了黄府。
他心中,脑中,全都是那个“天津府试验区”,或者说,“祖制改革”之事。
这真的能行吗?祖制祖制,可不仅仅是利弊一说,并不是往好处去改就可以的。
每一个祖制,实则都是天下官吏、百姓在数百年的时间之中沉淀、磨合出来的最舒服情况。
贸然去打破的,又会迎来多大的反弹呢?
这比起所谓清丈田亩、厘清赋税来说,似乎又是更大的挑战了。
谁会支持,谁会反对?又要从何入手?万一掀了动乱,又要如何应对?
……
卢象升一路默默行走,眉头紧锁,考虑着各种问题,一时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传来。
“阿妈,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大人好傻呀,雪都停了,他还打着伞呢!”
这声音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但紧接着,便是一个妇人惊慌的“嘘”声,和一声压抑不住的、孩子被打后委屈的抽泣。
现世的喧嚣,瞬间涌回了他的耳中。
卢象升的脚步一停,将伞往后一靠,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大雪果然已停了。
灰沉沉的天幕似乎稀薄了一些,日头虽不能出,但边缘之处隐隐已可见傍晚的霞光四散。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那个妇人正满脸惶恐地捂着孩子的嘴,惊惧地看着他这一身刺目的绯红官袍。
卢象升将伞一收,温声道:“童言无忌,夫人何须如此。”
他的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本官沉思入神,竟不知……天光已开。”
“说起来倒确实是……犯傻了。”
说罢,卢象升对着他们微微一礼,便径直往那东边的霞光走去。
【我自己满意至极!所有月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