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就在这昏暗的光亮之中,仔细读了一遍。
他看不清楚所有的字词,但他依旧清晰地回忆出原文,直到最后一个单词。
不需要修改了,罗伯斯庇尔将信装回怀里,站起身来,拉开房门。
“你没走啊?”罗伯斯庇尔惊讶地看着外面守着的陈武。
“你忘了一件事啊。”陈武道。
“什么事?”
“有一封信,你没有给我。”
罗伯斯庇尔脸上露出歉意:“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着过了,昨晚竟然忘了这件事。”
说着,罗伯斯庇尔从怀里掏出那封写好的信件,递给了陈武,郑重其事。
“守常,请你把它带给丹东。”
陈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信转身就走。
罗伯斯庇尔望了望陈武的背影,又坐回了桌边,感受着窗外的晨曦,只觉得晨曦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过了好久,罗伯斯庇尔没有理会房东请他吃早饭的建议,而是拉开房门,走向杜伊勒里宫,走向国民公会,走向要被改变的历史潮流。
……
远在里昂的丹东和布里索、孔多塞等人也在讨论着巴黎。
“丹东公民,正像您预料的那样,巴黎并没有派兵来镇压。”
丹东却毫无料事如神的喜悦,脸上浮现出了沉痛之色。
“看起来,罗伯斯庇尔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撑不了多久了。”布里索道。
“毕竟大家都已经厌倦了恐怖政策。”孔多塞接话道。
丹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从我潜逃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两天听了孔多塞公民的投票悖论,更是反复琢磨,觉得我们国民公会的体制是有问题的,必须要修改。不然的话,即便恐怖政策一时消失,它也会再次浮现出来。”
一听这话,孔多塞脸上露出了阴郁的神情:“丹东公民,这太难做到了。您难道想说服那些人,放弃自己代表的权利吗?即便您是丹东,我觉得希望也不大。”
“希望再渺茫,我们也要试试。”丹东道,“为了共和国,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布里索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发动政变。”
“不!”丹东当即拒绝,“我们不能发动政变,起码不能很快发动政变,必须穷尽一切其他手段之后,再考虑这么激烈的手段。”
孔多塞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您会拒绝政变。”
丹东笑了笑:“如果到了非政变不可的时候,我们也必须背负这个骂名。当初我们推翻立宪派,也没有走合法程序啊!”
“这样吧,孔多塞公民,布里索公民,万一到了事情不得不为的时候,我承担政变的责任,事后引咎辞职。你们作为新宪法的设计者,给这个共和国设计一套更为稳定的体制吧!”
布里索和孔多塞正要说什么,却听得丹东打断道:“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个体制不能违反全民普选的原则,更要想办法恢复三级会议时的体系,让更多的底层人民能够选上代表。”
“不能像现在这样,国民公会里面全是律师,全是大资产者。我们到现在为止,选出的国民立法议会也好,国民公会也好,甚至都不如国王的三级会议有代表性。”
“我只希望下一次选举的时候,能够有热拉尔那样的布列塔尼农民再次当选。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再次发动政变,推翻这个反动的体制。反正我已经政变过一次,无所谓了。”
丹东说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
布里索和孔多塞认真听着丹东的诉求,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他们知道,丹东这样的人一定会说到做到。
孔多塞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们需要鲁讯先生。”
正在这时,丹东突然轻声说道:“鲁讯先生来了。”
说着,几人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一个三角翼急速飞来。
………………
圣茹斯特在奥地利的军营里,没有见到拿破仑,却首先见到了卡尔大公。
卡尔大公现在作为全权特使,与拿破仑关系不错,经常喜欢跑过来,和拿破仑套套近乎,此时却当先见到了来寻拿破仑的圣茹斯特。
“波拿巴将军呢?”圣茹斯特皱着眉头,“阁下是?”
卡尔大公身体不太好,会间歇性地癫痫发作。此时见到圣茹斯特这样一个人,眼神犀利,质问而来,只觉得癫痫症又要发作。他正要说话,拿破仑却从外面闯了进来。
“啊,圣茹斯特公民——”拿破仑赶忙介绍道,“这位就是要和您签合约的卡尔大公!”
“那个弗朗茨的弟弟?”
“对,他是个很优秀的军人!”
圣茹斯特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卡尔大公,既然拿破仑·波拿巴都承认他优秀了,看来此人的确有过人之处。
卡尔大公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就是传言中的“恐怖大天使”,果然年轻极了。
卡尔大公欠身致意:“日安,圣茹斯特公民。您是来和我们签署合约的吗?”
圣茹斯特点点头。
“啊,那我让仪仗队们准备一下,我们办一个正式的典礼。”卡尔大公道。
“不用了!”圣茹斯特当即打断,“合约的有效取决于两国之间的保障,不取决于什么典礼。”
“假如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真的愿意和平下去,那我们自然可以保持长久的和平。假如他不愿意和平下去,这个典礼办得再好,那合约也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卡尔大公若有所思:“好吧,如您所愿,我们尽快签署合约。”
说着,卡尔大公笑了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想波拿巴将军的军队继续驻扎在奥地利了。他如果能早点离开,这对大家都好。”
“哈哈哈!”拿破仑大笑起来,“那这就取决于你们的诚意了。”
“我们的诚意很大!”卡尔大公一挥手,就派人去请外交人员。
说着,就在这军帐之中,两方各自找来人员,拿出各自版本的法语条约,互相对照,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签上各自的姓名,合约自此完成。
奥地利的势力,从北意大利和低地,大幅度向后退缩。
这场第一次围攻干涉法兰西的反法同盟,就此结束。
只是这两边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是开始的开始。
卡尔大公带着合约离开拿破仑军营时,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圣茹斯特和拿破仑也在看着他。
卡尔大公挥了挥手,轻轻一夹马肚子,便打马而走。
“波拿巴将军,敌人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可以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