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一幕,施塔迪翁伯爵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孔蒂亲王,但他明白,这场暴乱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
整个法兰西都开始行动了!
巴士底狱的陷落和国民自卫军的成立,影响远远不止巴黎。
巴士底狱陷落没几天,一场席卷整个法兰西的事件爆发了,鲁讯先生在文章中,称之为“大恐慌”。
从诺曼底到普罗旺斯,从布列塔尼到阿尔萨斯,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堡、每一片田野,都燃烧了起来,而这点火的源头,仅仅是一个谣言。
这个谣言虽然席卷了整个法兰西,但他的开端,还是在巴黎。
不不不,应该开端于整个法兰西。
尽管谣言从巴黎产生,但火却是从整个法兰西四处点燃。
就在攻占巴士底狱前几天,雅克·内克的罢免,成为了巴黎民众确认国王镇压的关键信号。
但事实上,这种信号远远不止一个。
国王在制宪议会上退让的同时,试图拦截所有议会代表的通信,以至于十余天里,外省收不到巴黎议会代表的信件,这让外省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等到雅克·内克被罢免的消息传开,外省很多城市,几乎和巴黎一样,同时行动。
组建民兵,攻占军火库,驱逐国王军队,一桩桩,一件件,或多或少,同样发生在外省。
这一连串的城市名字可以列举许多,里昂、第戎、布尔格、拉瓦勒、南特、勒阿弗尔等等等等,遍地都是。
最严重的雷恩和第戎,更是如巴黎一样,当地居民大会组织起义,抢夺军火库和金库,连枪带炮武装起来,雷恩戍卫司令朗热隆当场逃跑,第戎戍卫司令则被抓了起来。
巴士底狱的陷落,只不过是这一连串行动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彻底宣告了国王和贵族的失败。
整个法兰西,早就是一片火焰,只不过巴黎传来的谣言,如同鼓风,助推了这一场大恐慌。
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谣言的源头是哪里,可能是从夸大其词的报纸上。
《半月纪事报》上就曾经说过,“谣传孔代亲王今晚率兵攻入巴黎,计划屠杀四万人,或许是十万人。”
更有可能谣言本身就有原型,尽管国王陛下的镇压准备尚未完成,凡尔赛的爵爷们确实对第三等级极为不满,毫不掩饰讨论着如何使用暴力镇压。
在这样的环境中,谣言产生了。
“贵族雇佣强盗来抢收成”、“国王的军队要来屠杀村民”、“巴黎的革命者已经杀光了贵族”。
总之,巴黎和大城市对于贵族阴谋镇压的谣言,通过邮车、私人信件、旅客谈话、乡亲口传等等方式传到乡下,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原本三级会议,就已经点燃了农民们对贵族压迫的不满,很多地方都出现过抗缴什一税的情形。
谣言助推之下,法兰西最广大的农民也起身暴动起来。
他们聚集起来,四处攻击贵族的城堡,闯入其中,焚烧账册和地契。
有些胆子大的,稍识几个字,还会伪造文书,四处张贴手抄通告——“以国王之名,本国全体人民,均有权闯入领主城堡,收回地籍簿,如遭拒绝,可以打砸抢,不受任何惩罚。”
贵族们的猎物,更是成了农民们肆意猎杀的对象。皇家猎场击杀猎物的子弹,直接落在了英格兰大使的马车边上。农民们被压抑了上千年的苦闷一朝释放,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些他们最看不惯的东西上面。
如果说巴黎的起义是火山爆发,那么乡间的起义,就是野火燎原。
这样的火焰,从巴黎的巍峨宫殿,到乡间的统治堡垒,一片片燃烧,贵族等级千年的威严,燃烧殆尽。
从今以后,即便制宪议会不出手废除各类贵族特权,起身反抗的法兰西农民,也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制宪议会不以法令的形式废除法兰西绵延千年的贵族特权,那么为革命之火鼓动的民众,会用行动的方式废除它。
制宪议会的议员们,不要再东拉西扯一些优美的修辞了!
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是没有用的。
民众们已经行动起来,你们也要跟上步伐,解决民众最关心的问题,不然,制宪议会也只能沦为第二个凡尔赛!
罗伯斯庇尔拿着一张《大公报》,大声将这一篇鲁讯写的《大恐慌》朗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压得所有代表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已经知道,如今法兰西各地,都发生了大范围暴动,可是对于如何废除贵族特权,很多人还持有疑虑。
毕竟,这个议会里,现在也有不少贵族参与,真的动到自己头上,总会抗拒一下。
可今天,鲁讯这篇文章,将这场含糊不清的大面积暴动剖析得清清楚楚,容不得这些代表再含糊下去了。
罗伯斯庇尔读完,放下报纸,就是一阵大喊:“鲁讯先生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代表们,还要再犹豫吗?”
“这个国家,一千多年的封建统治,民众正在呼唤我们解决它。”
“不,不是解决,是追认它!”
“民众已经起来解放自己了,我们只是补上一道手续而已,难道连这一道手续,我们都要像守财奴一样,吝啬于付出吗?”
“我提议,今天我们就要表决废除所有封建特权的决议,我们不能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
穹顶下回荡罗伯斯庇尔的声响,仿佛在逼问每一个议员。
“我同意——”丹东猛地起身,大声喊道,“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肯舍弃,怎么能为了民众的利益谋福祉呢?”
这两人说完,贵族代表诺阿伊子爵起身,宣布了自己的提案。
诺阿伊子爵这位穆希公爵的次子,拉法耶特侯爵妻子的堂兄弟,当众宣布,无偿废除农奴制和人身劳役,取消贵族免税特权,与土地相关的封建义务可以通过赎买解除。
埃吉永公爵立即站起来支持他,表示自己会主动放弃所有的贵族特权。
这一下,如同滚雪球一样,会场情绪被点燃,贵族和教士代表们纷纷起身,排着队上台竞相弃权,宣布放弃各种特权。
所有贵族教士代表,都一一上台宣布弃权,这场会议竟是通宵达旦。
人身依附、徭役、狩猎权、养鸽权、兔笼权、领主法庭裁判权、什一税、免税权、公职垄断权,等等等等,一夜之间,全部废除。
这道废除封建特权的法令,称为八月法令,它的文书送到路易十六的案头时,国王只感觉到一阵痛苦。
“我永远不会同意对我的教士和我的贵族们的权利剥夺,我永不批准这种剥夺他们的法案。”
路易十六很想冲着议会来送法案的代表这么大吼出声。
可是他不敢!
他只能笑眯眯地接受了议会的感谢,在法令最后那句“路易十六是法兰西自由的恢复者”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用上自己的印信,批准这条法令正式生效。
如果有人看到路易十六的笑容,一定会发现,这个微笑,和凡尔赛的廷臣们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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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看着陈武,心中有些疑惑:“守常,鲁讯先生的呼吁,形成了法令,应该是个好事啊!为什么你好像没什么笑容?”
陈武看着大公报上全文刊登的法令内容,却是摇了摇头:“丹东,这个法令,在你们眼里,看起来很激进,可在我眼里,却太保守了,并未触达真正的问题,将来还有的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