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小皮特道,“但我更清楚,大顺连朝贡国内政都不管,我们英格兰的内政,就更不会管了。”
“只要英格兰和大顺的利益一致,大顺就算看不惯,也只会假装没看到,不是吗?”
小皮特越说越坚定,看来是有备而来。
“我对大顺支持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大顺能配合我的政策,将英格兰从最糟糕的境地中挽救出来就行。”
“这样,一个无能的国王,和一个拯救了国家的首相,谁都知道该让哪一位执掌国家。”
“况且,国王陛下经过这场失败,也是声望大损,我有其他办法建立声望,独立于国王的声望。”
“哦?”陈武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皮特先生,您准备怎么建立独立于国王的声望呢?”
“先生。”小皮特沉声道,“真正的全国性声望,只来源于两种,要么国王支持,要么反对国王。”
“我准备依靠国王当上首相之后,稍微稳定局面,就重新大选,打起恢复议会传统的大旗,反对王权干涉。绕开现在这些盘根错节的议会议员,直接面向各地选民施政演讲,将支持我的议员推进下议院,代替掉支持国王的议员,重塑整个英格兰的政治逻辑。”
啊这……
这是一鱼两吃,要把乔治三世当猴耍呀!
现在他又拉拢了威廉·豪这个通玄高手,军中宿将,也杜绝了乔治三世依靠军队武力翻盘的冲动。
这一套连招绝对不是现想的,肯定处心积虑了好久,说不得他连选举策略都已经想好了。
陈武不由得有些佩服:“皮特先生,您真是有魄力。您这个,既要对付议会,又要对付国王。您就没考虑过,万一重新大选,大选结果是您失败,又得罪了国王,岂不是要完蛋。”
皮特眼神中显出一种决绝的气质,像极了某些压上一切的赌徒:“陈先生,这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准备好才开始的事情,关键时刻,就是要压上去,赌下来!”
“况且……”小皮特狡黠一笑,“国王正处于狼狈不堪的境地,整个英格兰都觉得他不行,这时候赌上去,赢面最大。”
“按你们大顺的话说,怎么能干大事而惜身呢?”
好一个小皮特,还真是个奸滑狡诈的家伙!
陈武摇摇头:“您把自己的策略全部都告诉了我们,就不怕我们出卖您?”
“我相信,利益连接比什么都坚固。”小皮特眼神极为精明,“比起对大顺耿耿于怀的国王,我相信,我这个坚定的亲顺派首相,更符合大顺利益。即便我做一些大顺看来无君无父的事情,大顺也不会说什么的。”
“尤其是,陈先生,您不会说什么,我猜的对吗?”
“您怎么这么说呢?”
“一见到您我就发现了,我们是一类人,都懂得国家之间关系到底要靠什么维护。要靠切实的利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大义名分可以对内使,但不能对外用。”
“我说的对吗?陈先生。”小皮特语气沉稳。
好一个小皮特!
陈武点点头。
小皮特见陈武同意,正要说什么客气一下,没想到陈武突然开口。
“皮特先生,你们英格兰的内政,我们大顺没心情干涉,您这边只要符合大顺利益,我保证,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陈武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件事情,要你们英格兰人做。”
“请说!”小皮特不由得谨慎起来。
“孟加拉!”陈武看了一眼世子,嘴里吐出了这个词。
“您是什么意思?”小皮特似乎一时有些不明白。
“你们英格兰人,在孟加拉干得好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陈武语气严肃,“你们不把爱尔兰人当人,这个大顺管不到,但不把孟加拉人当人,大顺就要管管了。”
陈武以风声的笔名,在《民报》上发表的关于孟加拉的系列文章,已经在大顺国内引起了巨大反响。
笔触之下,孟加拉的人间惨剧,阿里汗的纱工起义,天竺市场的稳定和天竺朝贡体系的存续,已经交联成了一个整体。
尤其深刻分析孟加拉这个天竺溃烂之地,迟早会把天竺市场拖垮这个情况,引起了格致学派注意。
另外,为了给天理学派口实,陈武更是以兴灭国,继绝世为由,呼吁朝廷要以大局为重,从英格兰手里恢复孟加拉社稷。
最好能从阿里瓦尔迪汗家族里面,挑选一个有能力的旁枝,废除孟加拉包税制度,恢复传统的官僚税收体制。实在不行,也可以从德里苏丹国的王室里挑选个得力人物,去孟加拉当纳瓦布,安抚当地百姓。
孟加拉百姓感天朝之恩德,天朝兴灭国,继绝世,布仁德于朝贡国,这才能在朝贡国中立住跟脚。
要不然,一边喊着存亡续绝,一边放任英格兰人大缺大德,朝贡国们会怎么看天朝?还要不要给朝贡国立个好规矩了?
为了打动德章皇帝,陈武更是化名为忠臣义士,在《劝业报》上投了稿,赞同替孟加拉存亡续绝。
尤其指出,皇上是要做圣君的,为了那点银元,再这么放任英格兰人压榨朝贡国,天朝的脸面往哪里搁,皇上的脸面又往哪里搁呀?
陈武更是主动给陈国公,天竺大都护齐国公,还有如今已经复起入阁的楚国公上书,请求他们支持孟加拉存亡续绝之事。
这几位都是老官油子,自然不会明说这个事情,纷纷不置可否。
但陈武一看这些官腔就懂,这几个人没有直接斥责自己胡说八道,就已经是赞同了。只需要自己冲锋陷阵,撞开一条缝,有了机会,他们肯定会说话。
于是,陈武一边用各种笔名在各种报纸上疯狂水文章鼓吹,把孟加拉的事情越炒越热,一边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皮特先生,我仔细测算过孟加拉的物产土地,还打听过你们英格兰的具体包税方式,和东印度公司的账目分红情况。”陈武盯着小皮特道,“你们的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刮地皮,年年饿死人,收到的税绝对不是那么一点。”
“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每年起码刮走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银元,给朝廷的却只有四五百万。说是三七分,实际上别说五五,很有可能是倒三七。县官不如现管,七成都进了东印度公司股东们的口袋。”
小皮特脸色微微一变,不知道如何开口,却听得陈武继续分说。
“假如大顺恢复孟加拉的正常体制,就算税收少了,可依靠天竺都护府保护,孟加拉不需要养兵,官僚系统也可以缩到最小,税收盈余也会非常可观。”
“孟加拉人把税收盈余交给天朝,换取天朝保护,未必比你们刮地皮给的贡赋少多少。随着孟加拉的发展,这个税收盈余还会逐步增多,加上孟加拉人得到喘息,也能消费更多天朝商品。”
“只需要把你们这个二道贩子赶走,天朝和孟加拉之间,就能公私两便。”
陈武分析得深入浅出,世子频频点头,小皮特和豪上将越听,却是脸色越难看。
“说到底,还是你们英格兰人做得太过分,太不当人了。”陈武直接了当批评英格兰人不做人,“你们英格兰人不讲仁心,只讲利润,把孟加拉刮到这个程度,丧尽天良不说,已经影响到大顺在天竺的朝贡布局了。”
“皮特先生,你若真想要天朝支持,那就要秉承天朝儒家的仁爱之心,给天朝一个投名状。这样我们才能相信,你是真心投靠天朝,而不是嘴上说说。你明白投名状的意思吗?”
皮特咬咬牙,点头道:“您是要我们英格兰放弃孟加拉?”
陈武当即回话:“世界大战之后,天朝网开一面,留着孟加拉给你们英格兰人,你们却搞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愧对天朝开恩,愧对孟加拉百姓信任。现在,大顺需要你们主动物归原主,让孟加拉成为孟加拉人的孟加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武立即打断了小皮特的话,“你们在孟加拉统治的东印度公司,我们一清二楚。东印度公司,只给你们英格兰政府交一笔特许费用,收上来的钱,全让股东们分红了。孟加拉的总督,先是东印度公司股东们的总督,然后才是英格兰的总督。”
“这笔钱就算没了,对你们英格兰政府影响也不大,就是需要你有些魄力,敢于得罪这三千多个股东罢了。”
“你敢吗?皮特先生!”陈武直接逼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