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香江新界大埔工业邨。
亚洲电视总部由红、黄、蓝三原色构成的大楼,沉默矗立在众多工业大厦与报业大厦之间。
一旁煤气公司储气罐硕大无朋,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工业区的沉闷。
亚视总部曾被风水师断为“气脉阻滞”,如今看来,倒与亚视每况愈下、濒临破产的境况形成宿命般的映照。
一楼大厅,前台姑娘正与新闻部副总监梁启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爷,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在等谁啊?”
梁启业目光不时瞥向玻璃门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约定时间将至,新老板即将驾临,可环顾四周,竟无一位高管下楼迎接。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惊又喜:
惊的是一帮同僚竟真敢集体给公司新主下马威,自己恐受池鱼之殃;
喜的是,危局之中方显“忠臣”,独一份的迎候,不正是递上投名状、崭露头角的绝佳时机吗?
正思忖间,玻璃门被推开,几道身影踏入大厅。
为首是一位身着素色风衣、气质清冽的女子,正是亚洲首富夫人、亚视新主人刘师师。
梁启业精神一振,压下所有杂念,快步迎上,微微躬身。“宋太您好,我是新闻部副总监,梁启业。”
刘师师停下脚步,明眸扫过空旷的一楼大厅。前台,只有闲聊的几位员工,再无他人。
她心下顿时了然,唇角微动,有点意思,这欢迎仪式,可真够“别致”的。
看向面前恭敬的男人,点点头,开门见山:“你好,梁总监。带我去会议室吧。”
“好的好的,您这边请。”梁启业侧身引路,同时开始介绍亚视目前一些基本运营状况。
刘师师听着,想起看过的简历:“梁总监做过战地记者?”
“是的,宋太。”梁启业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惊喜,这是一个展示价值的机会。
当即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简要介绍起从业经历,刻意略去了在亚视多年的憋闷,重点突出应对复杂局面和快速获取信息的能力。
跟在刘师师身后的徐浩然,将梁启业从迎接姿态到言语投靠的一系列举动尽收眼底,心中有了评判,这是第一位投诚人士。
此时,前台姑娘反应过来,慌忙抓起电话通知楼上。
电梯平稳上升,直达顶层。
门开时,一位秘书已候在外面,恭敬问候:“宋太您好。”
刘师师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通知所有高管,五分钟后开会。”
秘书应声而去。
会议室内已有人先到,见到刘师师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问候,随后便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气氛冷凝。
两三分钟内,高管们陆续而入,各自落座,眼神交错间尽是复杂情绪。
几乎踩着最后一秒,一位中年男子才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格式化笑容:“宋太,不好意思,刚在忙新闻部的事。”
来人正是亚视资历最老、权柄最重的新闻部总监,陈国源。
刘师师看了他一眼,未予回应,只问秘书:“人齐了?”
“所有部门总监、副总监均已到齐,宋太。”
刘师师颔首,抬眸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寒暄:“在我走进这栋大楼的十分钟前,亚视已经收到了一笔专项拨款。”
她稍作停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
果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
“所有被拖欠的薪金与合规补偿金,将在48小时内,全额到账。”
“嗡”的一声,会议室里压抑的议论声陡然响起,惊讶、怀疑、狂喜的神色在不同人脸上一闪而过。
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被解决,如同一剂强心针。
待声浪稍息,刘师师再次开口:“钱能解决过去的问题,但亚视的未来,需要一个人来带领。
他必须既懂内容,也懂技术;既尊重历史,也敢于创造。”
她抬手示意身旁:“徐浩然先生,传统媒体数字化转型的专家,是我请来的亚洲电视新任CEO。
未来,他将主导亚视的一切运营与改革。”
徐浩然应声起身,气质儒雅,向众人微微点头:“各位同仁好,承蒙刘董信任,担任亚视CEO。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能与各位携手并进。亚视的新方向,将是‘新港味,大视野’:
扎根香江故事,运用全球视野与顶尖技术制作,走向大湾区、亚洲乃至世界。”
梁启业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略显突兀,随后才有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掌声勉强跟上。
敷衍的回应,清晰地折射出管理层对空降大班的抵触与观望。
陈国源脸色铁青,原以为刘师师初来乍到,要掌控亚视复杂局面,必然要倚重他这般根深叶茂的旧部老臣,届时权柄更盛。
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直接空降了一位大班,彻底打破了他的算盘。
“徐总,你可以开始履职了。”刘师师话中是全然的支持与放权。
“谢谢刘董。”徐浩然转向长桌两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警惕、不屑、沉思、好奇。
“初次见面,请各位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和部门的情况吧。陈总监,不如从你开始?”
陈国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旋即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开口汇报。
他说的是粤语,这本无可厚非,刘师师也大致能听懂。
然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般,更夹杂了大量本地俚语、行业黑话和缩略词。
刘师师眉头微蹙,她听得懂粤语,却难以完全跟上故意为之的“信息轰炸”。
陈国源汇报完毕,其他几位总监仿佛得到了默许的信号,竟也纷纷效仿,用快速含混的粤语应付了事。
一时间,会议室里“叽里呱啦”一片,意图将两位新来的核心人物隔绝在信息之外。
刘师师心如明镜,一众高管利用信息传递最基本也最关键的“语言”工具,有意制造隔阂,拖延效率,试探底线。
一轮汇报结束,所有视线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徐浩然身上,想看看新大班如何破解这尴尬的第一局。
徐浩然垂眸看向笔记本,结合先前研读的材料,亚视沉疴积弊的脉络在脑中清晰如画:
新闻、节目、制作三部是内容脊梁,却观念陈旧、技术老化、成本畸高;
工程、播出部守着严重老化、数字化程度极低的设备;
广告模式单一且萎缩,行政后勤体系臃肿不堪;所谓的新媒体部、研发部更是形同虚设……
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各位,听完一圈,亚视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
他故意顿了顿,“精彩。能撑到刘董接手,全靠诸位‘努力’,实在是不容易。”